椒房殿里的空气像凝固的琥珀,沉甸甸压得人喘不上气。
傅晚凝跪坐在冰凉的汉白玉地砖上,膝骨被硌得发麻发酸。繁复的曲裾深衣裹得她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滞涩感,金步摇的坠子硌着太阳穴生疼,袖口绣纹磨着手腕内侧的皮肤发痒。她垂着头,视线里只有自己绣着金线的鞋尖和身前那一小片明黄诏书拖曳的暗影。
高台上方,刘彻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凿在空旷的殿宇里,冷得像冬天砸进湖面的碎冰。
“……惑于巫祝,挟妇人媚道,不可以承天命……”
完了。傅晚凝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在循环。她最后记得的画面是自己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里,电视上正放着历史纪录片,屏幕上打出"陈皇后废居长门宫"的字幕,她手里端着奶茶正准备喝一口吐槽两句——然后屏幕突然炸成了白光,她整个人就被吸了进去。
十六岁的灵魂塞进三十六岁的躯壳,像小脚套了大鞋,哪哪都别扭。她连喘气都不敢大声,生怕哪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陈阿娇换芯了"这个足以被拖出去烧死的事实。
【苍天啊大地啊我为什么非要在那时候看电视!晚看一秒都不至于!史书上就写了"元光五年秋陈皇后废居长门宫"一行字,我现在活生生站在这儿被废啊!刘彻看我的眼神跟看死人一样,他会不会觉得我认罪态度不好直接赐死?阿娇的母亲馆陶长公主现在也没什么政治资本了……不对按史料刘彻确实只是废后没有杀她,但万一蝴蝶效应呢?我穿过来本身就是最大的蝴蝶了好吧!】
刘彻握着诏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正在宣读"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这最后一句,忽然捕捉到了一个声音,清晰鲜活,直接烙在他的意识深处。分明是陈阿娇的声线,可她嘴唇紧闭,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陶俑,只有肩膀在极轻微地发抖。
他不动声色地念完了最后一个音节,将明黄丝帛搁在案上。殿内寂静无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宫人们把头垂得更低了。
刘彻缓步走下高台,玄色深衣的下摆拖过地砖,停在傅晚凝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的目光沉沉罩着她。
【来了来了他走过来了!是要我最后表态吗?阿娇以前肯定不认罪会跟他吵,我不能吵我得认怂,史书上说阿娇就是太倔了才彻底失了圣心……我开口说什么?"陛下饶命"?太丢人了!"臣妾知错"?阿娇这辈子说过"臣妾"这两个字吗!她从来都是"我"来"我"去的!】
她喉咙发干发紧,手心全是黏腻的汗。憋了足足三秒才挤出一句又轻又哑的话来,声音像生锈的刀片划过粗陶边缘:"臣妾……领旨。谢陛下。"
说完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谢什么谢!你被废了啊!阿娇从来不会这样低头认命的!刘彻肯定觉得她在阴阳怪气!
【完了完了完了他肯定以为我在讽刺他!阿娇从来不会这么温顺的!他会不会更生气啊?觉得我在耍我?我是不是该哭两声?不行我哭不出来!我现在只想尖叫!啊——!】
刘彻看着面前这个垂头屈膝的女人,听着她脑子里那些活蹦乱跳又乱七八糟的念头,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诡异。太诡异了。陈阿娇在他面前跪了十几年,从少女跪到如今中年妇人,他见过她倔强的哭、愤怒的骂、搬出母亲馆陶来压人的跋扈,唯独没见过这副样子——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绷紧的后颈,手指在宽大的袖口下面抠着内衬缝线,整个人像一只被硬塞进陌生巢穴、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雏鸟。
而她在想什么?
【我要不要在被赶去长门宫之前先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回春丹吃了?至少让这副身体状态好一点……不对我才十六岁!虽然披着三十六岁的壳子但我本质还是十六岁啊!我不能顶着这张脸过一辈子吧……长门宫有没有镜子?我得看看我长什么样,据说阿娇也很漂亮的,史书上只说她骄纵没说她丑……】
刘彻沉默了片刻。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殿内所有人都抬起了头:"这道诏书,先不发。"
傅晚凝猛地抬起头。动作太大,金步摇的坠子甩在太阳穴上"啪"一声脆响,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什——么——?!他不废我了?为什么?史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元光五年废后啊!我穿过来把历史蝴蝶掉了?不对我什么都没干啊!连一句话都没多说!他怎么突然改主意了?是被我那句"谢陛下"感动了?不可能!刘彻怎么可能被一句话感动!那是什么?他怀疑我了?他想再观察我几天?还是……他发现我不是原来的阿娇了?!】
最后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傅晚凝后背的冷汗一瞬间湿透了中衣。
刘彻转过身,玄色衣袍在烛火里翻出一角暗红内衬:"你先回椒房殿歇着。诏书的事,过几日再说。"
他迈步朝殿门走去,脚步不快不慢,深衣下摆在汉白玉地砖上拖过细碎的声响。傅晚凝跪在原地,目送那个玄色的背影推开朱漆殿门,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将他周身镀了一层淡金,又在门合拢的瞬间被截断。
殿内重新暗下来。傅晚凝还跪着,膝盖已经彻底麻了,可她完全没注意到。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在回响——
【他听到了什么?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殿顶传来一声闷响。
傅晚凝下意识抬头。殿顶的藻井彩绘在她视野里旋转了一下,然后——一个人影从天而降,裹着一团淡粉色的烟尘从半空中直直砸下来,"嘭"一声摔在她旁边三步远的地砖上。
灰尘和碎屑扬了傅晚凝一脸。她瞪着眼睛看着那个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人影:一身藕荷色的仿汉式曲裾,头发散了一半,发间插着两根歪歪扭扭的玉簪,腰带上挂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小东西——亮晶晶的塑料手机壳,上面那只卡通小猫贴纸在烛火下正闪闪发光。
"……林……林晚棠?!"
趴在地上的人艰难地抬起一张圆脸。五官清秀端正,眉眼弯弯的,属于那种走在路上会让人觉得"这姑娘挺好看"但绝不会回头多看第二眼的普通漂亮。她揉了揉撞红的鼻尖,眯着眼看清面前人的脸,下一秒眼眶就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凝凝!我可算找着你了!我刚在你家沙发上坐着等你回来,突然一道白光——然后我就——你怎么老成这样了呜呜呜——"
傅晚凝一把捂住她的嘴,手掌底下那张嘴还在发出含混的呜咽。她压着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姑奶奶你小点声!这里是西汉皇宫!我是陈阿娇!刘彻刚走还没走远!你要是再喊一句咱俩明天一块儿被拖去菜市口砍头!"
林晚棠的眼睛骤然瞪圆了。她眨了眨眼,目光扫过空旷幽深的殿宇、雕花的朱漆梁柱、汉白玉地砖上自己摔出来的那片衣褶痕迹,最后落在傅晚凝那张因为惊恐而苍白的脸上。
她伸手把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掌掰开一条缝,用气声问:"……刘彻?汉武帝那个刘彻?"
傅晚凝点头。
"你——陈阿娇?就是那个金屋藏娇——"
"对对对就是那个!别念了!"
林晚棠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抬起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然后非常小声、非常真诚地开口:"那我怎么办?凝凝,我刚还在你家试新买的汉服呢,就是你上周快递到了拆都没拆的那件藕荷色褙子——"
"你穿着呢。"傅晚凝指了指她身上乱七八糟的曲裾。
林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傅晚凝,眼眶又红了:"那我能跟你一起吗?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在这个朝代什么都不认识……"
傅晚凝深吸一口气。殿门外传来宫人细碎的脚步声,隔着朱漆门板听不真切。她伸手一把将林晚棠从地上拽起来,两人歪歪扭扭地相互搀扶着站稳,傅晚凝压低声音说了句"先回内室再说",拖着还在抽鼻子的闺蜜就往殿后走。
椒房殿内室的屏风后面,终于只剩她们两个人了。傅晚凝把林晚棠按在榻上坐下,自己来回踱了两圈,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盯着闺蜜:"你刚才说……白光?你从我家沙发上直接掉进来的?"
林晚棠点头如捣蒜:"就一道白光,然后天旋地转,屁股下面一空——再睁眼就趴这儿了。"
傅晚凝咬了咬嘴唇。灵泉空间安静地悬浮在她意识深处,里面她的现代身体安然无恙地躺在玉台上。可林晚棠没有空间,她是实打实整个人被拽进来的。
"你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傅晚凝蹲下来看她,"手机呢?"
"手机——"林晚棠低头在身上一阵乱摸,从宽大的汉服袖口里掏出了那只挂着卡通小猫的手机壳,屏幕亮着,右上角显示"无服务"三个字,"还在!电还有百分之六十!"
傅晚凝看着那亮着的屏幕,忽然觉得有根弦在脑子里绷紧又松开。闺蜜来了。虽然这姑娘历史知识基本为零,看古装剧永远分不清朝代,但她是林晚棠,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知道她所有秘密的、唯一的闺蜜。
傅晚凝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说:"晚棠,我害怕。"
林晚棠愣了愣,从榻上滑下来坐到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个穿着汉服的姑娘挤在椒房殿内室的屏风后面,一个明艳绝伦却满脸疲色,一个清秀温吞却眼神坚定。
"怕什么,"林晚棠拍了拍她的肩,声音已经不抖了,"有我在呢。虽然我分不清西汉和东汉,不知道卫子夫是谁,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装哑巴我绝不出声。咱俩一起,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
傅晚凝从膝盖里抬起脸,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你说的啊。"
"我说的。"
"那你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不许说,什么事都听我的。"
林晚棠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然后发现自己穿着汉服做这个动作特别滑稽,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傅晚凝也笑了,两个人缩在屏风后面笑成一团,外头椒房殿空旷幽深,烛火无声地跳动着。
笑完之后傅晚凝开始认真想问题:"首先你得有个身份。你从天而降这事太离谱了,刘彻刚才虽然走了但肯定会派人盯着我。我不能说你是凭空掉下来的,得有个说法……"
"就说我是你表妹?"林晚棠举手。
"阿娇的亲戚刘彻都认识,一查就露馅。"
"那……远房表妹?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
傅晚凝咬着指甲想了半天:"就说你是我……外头捡来的。不,更离谱了。说你是馆陶长公主那边送来的侍女?不行不行阿娇的母亲现在根本送不进人来……"
两个人七嘴八舌讨论了半天也没个定论。椒房殿外暮色渐沉,宫灯依次亮起来,橙黄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傅晚凝终于累了,靠在榻边闭着眼,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模模糊糊地飘过去——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刘彻没当场废我,至少多给了我好几天时间。晚棠来了也好,两个人互相壮胆……虽然她历史比我差远了,但总比我一个人对着这个冷冰冰的皇宫强……】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隔着遥远的时空壁垒,另一群人正看着她和林晚棠缩在屏风后面笑成一团的画面。
---
【天幕·叶罗丽仙境·浮云楼露台】
光幕亮起的时候,露台上的点心已经换了一轮。王默的桂花糕终于吃完了,手里换成了一块栗子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她们聊完了吗?"
光幕里定格的是傅晚凝靠在榻边闭眼养神的画面,林晚棠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那个亮晶晶的手机壳发呆。画面上方缓缓浮出几行淡金色的字迹,清晰标注着每一个人物的身份与当前状态——
「观测对象:傅晚凝(魂穿者)」
「当前身份:大汉皇后陈阿娇(36岁)」
「真实年龄:15岁」
「特殊能力:灵泉空间(未激活)、回春丹(未服用)、长生不老药(未服用)」
「当前状态:疲惫+70,警惕+65,庆幸+45(闺蜜抵达),困惑+80(刘彻延迟废后)」
「刘彻好感度:+10(好奇/观察中)」
「观测对象:林晚棠」
「身份:傅晚凝闺蜜(唯一)」
「外貌评级:清秀(一般好看)」
「当前状态:茫然+90,依赖+80,恐惧+60」
「特殊装备:智能手机1台(电量60%,无信号)」
「刘彻好感度:+0(尚未接触)」
陈思思凑近了看:"刘彻对傅晚凝好感度只有十?还是因为好奇?"
"正常,"舒言推了推眼镜,"他刚刚经历了废后现场,陈阿娇在他心里印象分是负的。能因为好奇加十点好感,已经是巨大的转变了。你没看他对林晚棠还是零吗。"
"可是她闺蜜来了呀,"王默鼓着腮帮子,"好感度后面会不会涨?"
白光莹望着光幕里两个挤在一起的姑娘,轻声说:"会涨的。她不是原来的陈阿娇了,刘彻迟早会发现。"
光幕缓缓切换画面,大唐立政殿的景象浮现在另一侧。
【天幕·大唐·立政殿】
长孙皇后靠在凭几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那半透明的光幕上。李世民从御书房批完奏折回来,刚踏进殿门就被光幕里跳出的字迹引了过去,挑了挑眉:"好感度?刘彻对那丫头的?"
"嗯。"长孙皇后点了点光幕上那行"刘彻好感度:+10"的字样,"帝王动了好奇,就是动了心。虽然现在只有十点,但后面的路还长着。"
李世民在她身侧坐下,看了看光幕里傅晚凝疲惫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的林晚棠:"那个长得一般的姑娘,倒是挺讲义气。"
"所以好感度才高啊。"长孙皇后微微一笑,"这种情谊,隔着时空都能透出来。"
李世民伸手捏了捏她的指尖:"你倒是喜欢看这些。"
"比你那些奏折有意思多了。"长孙皇后难得俏皮了一句,偏过头看他时眼里有细碎的光。李世民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反驳。
光幕最后闪了一下,浮现出一行新字:
「刘彻当前行动:宣室殿批阅奏折,三次停顿(疑似思索今日椒房殿之事)」
「观测提醒:宿主傅晚凝尚未察觉天幕存在,维持隐蔽观察。」
天幕缓缓暗下去,叶罗丽仙境露台上的秋风吹过檐角,大唐立政殿的烛火暖融融地跳动着。椒房殿里的两个姑娘还不知道,她们的一举一动正被遥远时空里的许多人注视着。
而宣室殿内,刘彻搁下手中的竹简,指尖无意识地叩了两下案面。他望着殿外浓稠的夜色,脑海里又浮起白天那个跪在地上、脑子里喋喋不休的"陈阿娇"。
他其实什么也没听见了,此时椒房殿隔得远,他听不见她的心声。但那些白天灌进来的词还在脑子里盘旋——
回春丹。空间。十六岁。壳子。
他微微眯起眼,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过几日再说。"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然后重新拿起了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