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空荡的滑梯
一
傍晚六点零七分，林薇终于到了星星幼儿园。
她几乎是跳下出租车的，手里还攥着给彤彤买的草莓冰淇淋——路上经过那家店时，她特意停车买了一杯，想给女儿一个惊喜。
“彤彤！妈妈来了！”
她笑着喊了一声，快步朝幼儿园门口走去。
可是，当她走近时，脚步却越来越慢。
幼儿园的铁门大敞着，操场上空无一人。滑梯孤零零地立在角落，秋千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教室的灯已经关了，窗户黑漆漆的，像一排空洞的眼睛。
没有孩子的笑声。
没有张老师的身影。
什么都没有。
林薇的笑容僵在脸上。
“彤彤？”她的声音变小了一些，带着一丝不确定，“张老师？”
没有人回答。
她加快脚步冲进幼儿园，四处张望。操场上散落着几片落叶，沙坑里的玩具铲子还插在沙子里，像是孩子们匆匆离去时遗落的。
“彤彤！张老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时，她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循着声音望去，她看到张老师蜷缩在滑梯后面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
“张老师？”林薇跑过去，蹲下身，“怎么了？彤彤呢？”
张老师抬起头，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看到林薇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林女士……对不起……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彤彤呢？”林薇的声音尖锐起来，她一把抓住张老师的肩膀，“我问你彤彤呢？！”
“被人……被人抢走了……”张老师几乎是崩溃着说出这几个字，“有个男的，说是你让他来接彤彤的……他……他把彤彤抱上了一辆面包车……我拦不住……我拦不住啊……”
林薇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然后心跳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水底。
“你说什么？”她听到自己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彤彤被人贩子抢走了！”张老师哭着喊了出来，“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人贩子。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林薇的心脏上。
她踉跄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冰淇淋掉在地上，杯子摔碎了，粉色的奶油溅了一地。
“不可能……”她摇着头，“不可能……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彤彤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在教室里？是不是在跟我捉迷藏？”
她说着，转身就往教室跑去。
“彤彤！妈妈来了！你快出来！别躲了！”
她推开教室的门，里面黑漆漆的，桌椅整齐地摆放着，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她打开灯，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没有。
她又跑到厕所，推开每一扇隔间的门——没有。
她跑到午休室，掀开每一张小被子——没有。
她跑到厨房，打开每一个柜子——没有。
没有。
没有。
没有。
“彤彤！你出来啊！妈妈不怪你调皮！你出来好不好！”她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她跑回操场，站在滑梯前面，仰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滑道。
彤彤最喜欢玩滑梯了。
每次来接她，她都要赖在上面滑好几次才肯走。她会站在最高处，张开双臂，大喊一声“妈妈看我”，然后嗖地滑下来，扑进她的怀里。
可是现在，滑梯上空无一人。
只有晚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二
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辆警车停在幼儿园门口，几名警察快步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官，身材魁梧，面容严肃，他就是周建国周警官。
“谁是报警人？”周警官问。
“是我……”张老师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我是这里的老师……”
“具体什么情况？”
张老师把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边说边哭，好几次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周警官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眉头越皱越紧。
“嫌疑人有什么特征？”
“男的，大概四十岁左右，一米七五的样子，穿深蓝色工装，脸上有胡子茬……对了，他胸口绣了一个糖葫芦的标志……”
“车辆信息呢？”
“银灰色面包车，没有车牌……我只看到这些……”
周警官转身对手下的警员下令：“立刻调取周边所有监控，重点是幼儿园门口和附近路口的。通知交警部门，在全市范围内排查无牌银灰色面包车。另外，去对面小吃街调查，看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卖糖葫芦的。”
“是！”几名警员迅速行动起来。
周警官这才注意到站在滑梯旁边的林薇。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眼睛直直地盯着滑梯，眼泪无声地流淌，但她的表情却是麻木的，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您是孩子的母亲？”周警官走过去，轻声问道。
林薇没有反应。
“女士？女士？”
“……彤彤怕黑。”林薇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她晚上睡觉要开小夜灯。如果没有灯，她会做噩梦。”
周警官愣了一下。
“她最喜欢吃番茄炒蛋，但是要把鸡蛋炒得嫩嫩的，太老了她不嚼。她不喜欢吃胡萝卜，每次都要我把胡萝卜切成小花的形状，她才肯吃。”林薇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她每天早上都要抱抱我才肯去上学，她说那是‘充电’，充完电才有精神。”
“她前天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写了整整一页纸，拿给我看，说‘妈妈我棒不棒’。她昨天晚上跟我说，妈妈，我长大了要给你买大房子，让你天天吃冰淇淋。”
“她……”
林薇的声音突然断了。
她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可是她中午就没吃东西，胃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吐出一些酸水。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林女士！”周警官赶紧上前扶她，“您冷静一点，我们正在全力搜寻——”
“冷静？”林薇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呕吐物的混合物，“你让我怎么冷静？！我女儿不见了！她才四岁半！她连鞋带都不会系！你告诉我怎么冷静！”
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周警官沉默了。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他只能站在那里，任由林薇发泄。
林薇哭了好久，直到嗓子都哑了，再也发不出声音。她瘫坐在地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一样，干瘪而憔悴。
这时，一辆出租车急刹在幼儿园门口。
陈浩从车上冲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西装，领带歪到了一边，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接到消息后直接从公司赶过来的。他看到坐在地上的林薇，又看到一旁的警察，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薇薇！”他冲过去，一把抱住妻子，“怎么回事？彤彤呢？”
林薇看到他，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陈浩……彤彤……彤彤被人抓走了……”
陈浩的身体僵住了。
他愣了好几秒，才缓缓转头看向周警官：“警官，这是真的吗？”
周警官沉重地点了点头。
陈浩的眼眶瞬间红了。但他没有哭，而是用力咬住嘴唇，把眼泪逼了回去。他扶着林薇站起来，声音沙哑但尽量保持镇定：“现在是什么情况？有什么线索？我们能做什么？”
周警官把目前的进展简单说了一遍。
陈浩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能看看监控吗？”
“可以，跟我来。”
三
派出所的监控室里，技术员正在调取幼儿园周边的监控录像。
屏幕上，画面被分成十几个小格子，分别显示着不同角度的影像。技术员把时间轴拖到下午五点半左右，开始逐帧播放。
“在这里！”技术员指着其中一个画面，“五点三十五分，嫌疑人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画面中，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走到铁门前，跟张老师说了几句话。然后他蹲下来，跟彤彤说话。彤彤接过他手里的糖葫芦，开始吃起来。
“这个畜生……”陈浩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
画面继续播放。五点四十五分，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路边，男人突然抱起彤彤，塞进车里，然后面包车迅速驶离。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太快了……”陈浩喃喃地说，“太快了……”
“这是惯犯的手法。”周警官在旁边解释道，“他们有预谋、有计划，踩点、搭讪、下手、撤离，每一步都计算好了。这种人通常是一个团伙，分工明确。”
“能看清车牌吗？”陈浩问。
“看不清楚，车牌被故意遮挡了。”技术员放大了画面，但只能看到一片模糊，“不过我们追踪了这辆车的行驶轨迹，它在城中村一带消失了。”
“消失了？怎么会消失？”
“那个区域是老城区，道路狭窄，监控覆盖不全。嫌疑人很可能在那里换了车或者藏匿起来了。”周警官说，“我们已经派人去那边走访了，希望能找到目击者。”
陈浩盯着屏幕上那辆面包车消失的画面，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张无形的网里，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四
深夜十一点，林薇被送进了医院。
她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突然晕倒，血压低得吓人，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医生诊断是急性应激反应加上低血糖，需要住院观察。
陈浩守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林薇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她的眉头紧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法放松。嘴唇干裂，眼角还挂着泪痕。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
陈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警官发来的消息：“城中村走访完毕，暂无有效线索。明日扩大搜索范围。”
他看完消息，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他突然想起彤彤经常问他的一句话：“爸爸，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会发光？”
他说：“因为星星在对你眨眼睛呀。”
彤彤就会咯咯地笑，然后说：“那我也要对星星眨眼睛，让它看到我。”
彤彤，你现在能看到星星吗？
爸爸看不到。
爸爸只看到一片黑暗。
陈浩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却不敢发出声音，怕吵醒林薇。
他是一家之主，他不能倒下。
可是此刻，他真的撑不住了。
五
凌晨两点，林薇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白色的天花板，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猛地坐起身。
“彤彤！”
“薇薇，你醒了！”陈浩赶紧扶住她，“别激动，你还在医院。”
“我怎么会在医院？彤彤呢？找到了吗？”林薇急切地问。
陈浩摇了摇头。
林薇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她靠在床头，呆呆地看着窗外。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她轻声说，“我梦到彤彤在叫我妈妈。我叫她，但是她听不见。她一直在往前走，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陈浩握住她的手：“会找到的，一定会找到的。”
“陈浩，你说她现在在哪儿？”林薇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恐惧，“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地方睡觉？那些人会不会打她？”
“不会的，不会的……”陈浩安慰道，但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些话。
“她怕黑。”林薇突然说，“彤彤怕黑，晚上睡觉要开小夜灯。如果没有灯，她会做噩梦。她会哭着喊妈妈……”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呜咽。
“那些人会不会给她开灯？她一个人待在黑屋子里会不会害怕？她会不会以为我不要她了？”
“薇薇，别想了……”
“我怎么能不想？！”林薇突然激动起来，“她是我女儿！我怀了她十个月！我看着她出生，看着她学会走路，看着她第一次喊妈妈！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让我怎么不想？！”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浩紧紧抱住她，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两个人在病房里抱头痛哭，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六
天亮之前，周警官来到了医院。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没睡。他站在病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陈浩打开门，看到他，心里咯噔一下：“周警官，有消息了？”
周警官的表情很复杂：“找到嫌疑车辆了。”
“真的？”林薇从床上弹起来，“彤彤呢？彤彤在车上吗？”
周警官沉默了两秒钟。
“车上没有人。”
林薇的表情凝固了。
“我们在邻省的一个废弃工厂里找到了那辆面包车，但车上空无一人。嫌疑人应该是中途换了车，弃车逃逸了。”
“那彤彤呢？彤彤去哪儿了？”林薇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正在追查另一条线索。”周警官说，“根据现场勘查，面包车上有多组指纹和毛发样本，已经送去化验了。另外，有目击者称看到一辆黑色桑塔纳在那个时间段出入过工厂区域，我们正在追查那辆车的下落。”
林薇没有说话。
她慢慢躺回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所有人。
陈浩和周警官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陈浩以为林薇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很小，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
“彤彤怕黑，晚上睡觉要开小夜灯。”
“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害怕的。”
“妈妈不在身边，谁来给她开灯呢？”
陈浩走到床边，看到林薇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她没有哭出声来，但眼泪已经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窗外，天终于亮了。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于林薇和陈浩来说，他们的世界，永远停留在了那个黄昏。
那个空荡荡的滑梯，那个再也等不到孩子的幼儿园。
那个改变一切的傍晚。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
警方调取了海量监控，终于在蛛丝马迹中发现了一条关键线索——那辆黑色桑塔纳曾在某个加油站出现过。但当警察赶到时，车子早已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公里之外的彤彤，正被关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小黑屋里。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妈妈还没有来。
她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
因为她相信，数到一百的时候，妈妈就会出现。
可她数了一遍又一遍，妈妈还是没有来。
下一章：《黄金72小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警方在与时间赛跑，而人贩子也在加速转移。这场博弈，究竟谁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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