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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最后的回头

妈妈你在哪儿

第二章 最后的回头

面包车在暮色中疯狂穿梭,像一条受惊的蛇,在城市的血管里横冲直撞。

彤彤被扔在后座的脚垫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勒进她细嫩的皮肤里,每一次挣扎都会带来一阵火烧般的疼痛。她的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猫。

“再动老子把你扔下去!”老刘咬牙切齿地低吼,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彤彤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淌。她想喊妈妈,但嘴巴被捂得太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的鼻子被堵住了一半,只能发出急促的喘息声,胸腔像要炸开一样。

副驾驶座上,那个被称作“三姐”的女人回过头来,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哭够了没有?”

彤彤看到她那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嘴唇薄得像一把刀,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她吓得浑身一抖,哭声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三姐从储物格里掏出一卷黄色的胶带,撕下一截,递给老刘:“把她嘴封上,烦死了。”

老刘接过胶带,粗暴地贴在彤彤嘴上。胶带的粘性很强,粘在皮肤上扯得生疼。彤彤的嘴唇被牢牢封住,只能通过鼻子发出微弱的呼吸声。

“唔……唔……”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鼻涕也跟着淌下来,糊在胶带上。

三姐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恶心,转回身去不再看她。

面包车拐进一条窄巷,车身剧烈颠簸,彤彤的脑袋磕在座椅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蜷缩成一团,尽量让自己不被甩来甩去。脚垫上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像是汽油混合着发霉的食物,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

她只知道,妈妈不在身边。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被打了之后的疼,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寒意,像是整个人掉进了冰窟窿里,四周全是黑暗,什么都抓不住。

她想起今天早上——

妈妈帮她穿好裙子,蹲下来系鞋带,抬起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彤彤乖,今天在幼儿园要听话哦。”

“妈妈,你一定要第一个来接我!”

“好,妈妈一定第一个到。”

“那我们拉钩!”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妈妈笑着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她跟着念,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可是现在呢?

妈妈在哪里?

她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己被抓走了?

想到这里,彤彤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绳索,但麻绳越勒越紧,在她的手腕上磨出了一圈血痕。

“妈的,还不老实!”老刘骂了一句,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扇在彤彤的后脑勺上,她的耳朵嗡的一声响,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剧烈的眩晕袭来,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变得好重好重,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模糊。

她趴在地垫上,再也动弹不得。

面包车终于驶上了高速公路。

车速提了上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得更加沉闷。车内的空气混浊不堪,彤彤趴在脚垫上,透过沾满灰尘的车窗,看到外面的世界在飞速倒退。

她艰难地抬起头,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往外看。

城市的灯光正在一点一点远去。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那些在马路上奔跑的汽车,全都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然后,她看到了那座彩色的滑梯。

那是幼儿园操场上的滑梯,红色、黄色、蓝色拼接在一起的滑梯。她每天都要玩好几次,从上面滑下来的时候,风会吹起她的头发,她会张开双臂,假装自己在飞。

此刻,那座滑梯正在她的视线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一个褪色的童话。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它了。

“唔——”彤彤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整个人扑在车窗上,拼命用额头撞击玻璃,“唔!唔!唔!”

她想要喊妈妈,可是嘴巴被封住了,只能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姐回过头,看到她这副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她伸手按下电动车窗的按钮,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冷风灌了进来,吹在彤彤的脸上。

“想看是吧?让你看个够。”三姐冷冷地说。

彤彤把脸挤在车窗缝隙里,贪婪地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世界。

她看到了那条熟悉的街道——妈妈每天接送她走的那条路。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向后倒去,树下卖早餐的摊位已经收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推车。她看到了那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妈妈每次都会牵着她的手,等绿灯亮了再走。

她还看到了那家冰淇淋店——妈妈答应今天带她去的那家店。店门口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光,隔着老远都能看到。

她多想现在就坐在那家店里,面前放着一杯草莓味的冰淇淋,妈妈坐在对面,笑着看她吃。

可是车子没有停下来。

它越开越快,越开越远。

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路灯,全都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彤彤的视线模糊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浸湿了胶带的边缘。她感觉到一股咸涩的液体流进嘴里,那是眼泪和鼻涕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那座越来越远的城市。

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朦胧的光晕,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她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喊出那个世界上最温暖的词——

“妈————妈————!”

可是胶带封住了她的嘴,那声呼喊最终变成了一声沉闷的、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

没有人听到。

没有人回应。

车子驶入了一段隧道,四周彻底陷入了黑暗。

彤彤被黑暗吞没了。

“这丫头品相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三姐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带着一种谈论货物的冷淡语气。

“能卖多少?”老刘问,声音里透着期待。

“五万起步。”三姐说,“要是找个好人家,七八万也不是问题。”

“啧啧,比上次那个小子值钱多了。”

“废话,女孩本来就比男孩贵。”三姐点了一根烟,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再说了,这小丫头长得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一看就是城里孩子。那些山里的人家,就喜欢这种。”

“那咱们这一趟没白跑。”老刘嘿嘿笑了两声。

彤彤听不懂他们说的“五万”“八万”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得出那不是什么好话。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件东西,一件可以被拿来卖钱的东西。

她不是东西。

她是妈妈的心肝宝贝。

可是为什么这些人要把她卖掉?

她想不明白。

她只觉得好累,好困,好害怕。

手腕上的绳子勒得她生疼,嘴上的胶带让她的皮肤又痒又痛,胃里翻江倒海,随时都可能吐出来。她蜷缩在脚垫上,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而摇晃,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恍惚中,她又想起了妈妈。

妈妈的手很软,冬天的时候会把她的小手包在手心里,哈一口热气,问她冷不冷。

妈妈的怀抱很暖,她每次做噩梦,妈妈都会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说“不怕不怕,妈妈在”。

妈妈的声音很好听,哄她睡觉的时候会唱那首《小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妈妈……”她在心里默默地喊了一声。

然后,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世界。车灯的光、三姐的烟头、老刘的后脑勺,全都扭曲变形,融化成一片混沌的色彩。

彤彤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

她好想睡觉。

也许睡醒了,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也许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就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妈妈在厨房里做早饭,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一定是梦。

一定是梦。

一定是……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把自己藏进壳里。

她睡着了。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林薇坐在出租车里,焦急地看着手表。

五点五十五分。

她已经堵了将近四十分钟了。前方的车流纹丝不动,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长长的火龙,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师傅,还有多久能到?”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不好说啊,前面好像出事故了。”司机敲着方向盘,也是一脸无奈,“这会儿高峰期,绕路也得堵。”

林薇咬了咬嘴唇,又看了一眼手机。

张老师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她刚才在开会,调成了静音,没接到。她赶紧回拨过去,但没人接。

应该没事吧?彤彤有张老师陪着,应该不会有事。

她这样安慰自己,但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一点一点收紧。

她又看了一眼手表。

六点零三分。

快了,快了,再过十几分钟就能到了。

她低下头,手机屏幕亮着,屏保是彤彤的照片——那是上个月拍的,彤彤穿着花裙子,站在公园的花丛里,笑得像一朵向日葵。

林薇用手指轻轻抚摸屏幕上女儿的脸,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丝微笑。

“妈妈马上就来了。”她轻声说,“等急了吧?妈妈给你买冰淇淋,草莓味的,好不好?”

车子终于动了。

林薇松了一口气,催促司机快点开。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刻,她的女儿正躺在一辆飞驰的面包车里,嘴里封着胶带,手上绑着麻绳,在颠簸中昏睡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那辆面包车正与她背道而驰,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在想着,等会儿见到彤彤,一定要好好抱抱她,跟她说声对不起。

她还在想着,今晚要做彤彤最爱吃的番茄炒蛋,还有玉米排骨汤。

她还在想着,明天是周末,可以带彤彤去动物园,彤彤最喜欢看长颈鹿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面包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三个小时后,驶入了一个偏僻的服务区。

这是一个很小的服务区,只有一间破旧的加油站和几间看起来很久没人用的平房。周围全是农田和荒地,最近的村庄也在好几公里之外。

老刘把车停在加油站的侧面,熄了火。

“下车,换车。”三姐率先跳下车,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

老刘打开后车门,把彤彤从脚垫上拎起来。彤彤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夹在老刘的胳膊下面,像拎一只小鸡一样被拖着走。

她想挣扎,但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手脚也因为长时间被捆绑而麻木了。

老刘把她拖到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旁边,拉开后备箱。

彤彤看到那个黑洞洞的后备箱,瞳孔骤然放大。

不要……不要把我关在里面……

她拼命扭动身体,用脚踢老刘的腿,用头撞他的肚子。

“操!”老刘被她撞得闷哼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老实点!”

彤彤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三姐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要是乖乖的,我就不把你关后备箱,让你坐后座。你要是再不老实,就别怪我不客气。”

彤彤听懂了。

她停止了挣扎,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三姐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老刘把她放到后座上。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根更粗的绳子,把彤彤的双脚也绑了起来,又在安全带上打了个结,确保她无法挣脱。

做完这一切,三姐坐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老刘则钻进那辆面包车,朝相反的方向开走了——那是他们用来迷惑警方的障眼法。

黑色桑塔纳驶出服务区,汇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彤彤坐在后座上,被安全带牢牢固定在座位上,手脚都无法动弹。她侧过头,透过车窗,看到天上的月亮。

月亮好圆,好亮。

妈妈说过,月亮上住着嫦娥姐姐,还有一只玉兔。

“彤彤要是想妈妈了,就看看月亮,妈妈也会看月亮,这样我们就能看到彼此了。”

妈妈,你在看月亮吗?

你能看到我吗?

彤彤在心里默默地问。

可是月亮没有回答她。

只有车窗外呼啸的风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哀歌。

凌晨两点,林薇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是陈浩给她披上的。

陈浩已经去开门了。

门外站着周警官,他的脸色很难看。

“找到嫌疑车辆了。”周警官说,“在邻省的一个废弃工厂里,但车上没有人。”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彤彤呢?”

周警官沉默了两秒钟:“我们怀疑,他们已经把孩子转移了。”

林薇的身体晃了晃,陈浩赶紧扶住她。

“不过我们在车上提取到了指纹和DNA样本,已经送去化验了。”周警官补充道,“另外,根据周边监控,有一辆黑色桑塔纳在昨晚九点左右离开了那个区域,我们正在追查那辆车的去向。”

林薇没有说话。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林女士?”周警官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她不见了。”林薇喃喃地说,“我的女儿,不见了。”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

陈浩一把抱住她,眼眶通红。

周警官转过身,用力攥紧了拳头。

他办过那么多案子,见过那么多受害者家属,但每一次,他还是会觉得胸口堵得慌。

尤其是面对孩子失踪的父母。

那种绝望,是会传染的。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夜色更深了。

【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

林薇在幼儿园门口崩溃大哭,她不敢相信,仅仅几分钟的迟到,就让女儿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

警方调取了周边所有的监控录像,但线索一次又一次中断。那辆面包车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与此同时,在数百公里之外的大山深处,彤彤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村庄。迎接她的,是一扇即将关闭的铁门,和一个沉默不语的女人。

下一章:《空荡的滑梯》

那个曾经充满欢笑的滑梯,如今空无一人。而妈妈的心,也从这一天起,永远地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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