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今夏。”
“多大年纪？”
“十八。”
“刚满十八是吧。” 陆绎轻轻点了下头，继续发问，“还在读高三念书吗？”
女孩垂着脑袋小声回话：“早就辍学不读书了。”
“你跟遇害的死者是什么关系？”
袁今夏脑袋埋得更低，陆绎一眼留意到她双手死死攥住膝盖上的红裙子，指尖来回拧着布料，浑身都透着藏不住的慌张。
安静好一阵子，她才缓缓抬起一张毫无血色的小脸，语气为难得像是难以开口：“…… 我俩名义上是夫妻。”
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早早放弃学业，嫁给年过五十、常年在家种地的中年男人。
一旁拿着执法记录仪记录的女民警，忍不住多看了女孩好几眼。
反观刑侦队长陆绎，听见这话神色没有半点波澜，要么是接触过太多离奇案子见怪不怪，要么是刻意顾及女孩的情绪。
他抬眼扫了一圈屋内墙上贴着的大红喜字，开口追问：“今天就是你们办婚礼的日子？”
“嗯。” 袁今夏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大喜成婚的当天，新郎当场暴毙，死相惨烈吓人，再加上两人年龄差距悬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女孩多半不是自愿成亲，整件事处处透着不对劲。
不过陆绎没有立刻深挖细节，简单问完几套常规问询问题，合上手中笔录本看向袁今夏：“谢谢你配合我们调查，袁小姐。
但接下来你需要跟我们回市区公安局做详细笔录。”
袁今夏轻轻摇了摇头，白皙的脸蛋泛着水光，模样柔软脆弱：“我明白，理应配合你们。”
陆绎站起身，嘱咐女民警贴身陪着袁今夏，自己独自走出屋子。
没过多久，他拎着好几袋封装好的物证折返回来，对着女警开口：“顾觉那边现场勘查结束了，咱们动身。”
袁今夏跟在两人身后往楼下走，楼梯通道里，死者的遗体已经被装进专用裹尸袋，两名警务人员正合力抬着尸体往下挪动。
楼梯台阶上站着顾觉，他刚摘下沾了血迹的防护手套，一身合身的白色法医大褂衬得身形修长挺拔，鼻梁架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长相斯文温和，看着格外让人有好感。
顾觉注意到袁今夏的视线一直落在裹尸袋上，对着她温和笑了笑安抚：“不用害怕，遗体马上送上警车，你等会儿坐简队的车随行就行。”
一个行事强势、气场压迫感拉满的刑侦队长，一个待人温柔、心思细腻的法医主任，两人性格截然不同，很难想象居然是长期搭档共事的同事。
没等众人多走几步，顾觉忽然抽动了两下鼻尖，疑惑开口：“你身上涂了外伤药膏？身上有伤口？”
袁今夏脚步猛地顿住，心里满是诧异。
楼梯间到处弥漫着浓重刺鼻的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没想到距离这么远，对方还能闻出药膏的味道。
“嗯，身上有擦伤。” 她如实回答。
顾觉语气客气地询问：“方便让我看一眼伤口吗？我本职是法医，平时在警局也会帮忙处理各类体表外伤。”
袁今夏轻轻撸起衣袖，手臂上交错的伤痕映入顾觉眼底，他眉头瞬间皱紧：“是你丈夫动手打你留下的？” 想来刚才屋内的问话，他全都听见了。
袁今夏刚打算摇头解释，楼下的陆绎忽然回头，看见两人挨得很近低声交谈，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烦躁，高声呵斥：“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干什么？天都彻底黑透了，难不成打算在楼梯间耗一整晚？”
袁今夏被这声怒吼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把袖子扯下来藏好手臂，慌张往下迈步：“没、没别的事。” 说完快步往楼下走。
顾觉望着女孩仓皇躲闪的背影，心里只觉得她像只受了惊吓、耷拉着耳朵的小兔子，忍不住轻笑一声跟上去，轻声叮嘱：“要是之后遇到难处，不管是跟我说，还是跟简队讲都可以。”
小姑娘全程不敢抬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屋外大雨从头到尾没停过半分，村里的辅警带着李云赶了过来，他望向袁今夏，走上前问道：“他们要带你回市区警局做笔录？”
陆绎闻声抬眼补充：“你们两个人全都要跟着我们走一趟。”
李云平静点头：“行，那现在出发。”
一行人结伴走出房屋，还没走到停放警车的位置，就看见车前围了一大群身穿深色防水雨衣的村民。
两名抬着尸体的警员被人群死死围困，双方正高声争执，场面十分混乱。
袁今夏心底瞬间升起强烈的不安，走近后清晰听见村民们愤怒的叫喊：“绝对不能把巫医的尸体带走！”
巫医？袁今夏脑海里瞬间闪过系统之前在花轿上说过的话，她是被人贩子卖到这个拟村，嫁给村里的巫医。
身旁的顾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绎发问：“巫医指的是什么身份？”
袁今夏同样满心疑惑，目光投向陆绎，可对方眼下根本没空解答两人的疑问。
陆绎眉头紧紧拧起，快步上前拨开拥挤的人群，掏出胸前警官证举到所有人眼前：“市刑侦支队办案，依法执行公务！”
“无关人员立刻散开，不要阻拦警方正常办案！”
村民们丝毫没有退让畏惧的意思，不少人手里攥着铁锤、镰刀这类农具，直勾勾盯着陆绎，双方陷入僵持，陆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下一秒，“砰” 的巨大撞击声炸开，紧接着两辆警车的警报器接连疯狂滴滴作响，这群村民居然动手砸起了警车！
原本围在前方的村民一拥而上，直接把袁今夏一行人团团包围。
陆绎脸色铁青到极致，当即厉声警告：“我们是公安机关依法办案，根据法律规定，故意妨碍公务会被追究刑事责任，最高可判处……”
他的警告话还没说完，所有村民齐声嘶吼，声音震耳欲聋：“不准带走巫医！”“不许带走！”“把巫医留在村里！”
车辆警报声、铁器砸车的哐当声、村民此起彼伏的怒吼混杂在一起，现场乱作一团，恐怖压抑。
袁今夏长到十八岁，从没见过普通人敢直接打砸警车这种离谱场面，当场愣在原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突然被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抵住。
她猛地回头，一名村民举着锄头，锄头尖端死死顶在她后腰，眼神凶狠充满敌意。
“别害怕。” 顾觉的声音适时在耳边响起。
他伸手揽住袁今夏的腰，用力把抵在她身上的锄头往外侧推开，轻轻将女孩拉到自己身前护住。
他低头看向怀里吓得双眼圆睁的小姑娘，越发觉得她像只受惊的兔子，无奈轻叹，干脆把人半搂进臂弯，低声安抚：“害怕就低下头，攥紧我的白大褂，别去看周围。
简队会把事情处理妥当。”
袁今夏下意识死死揪住顾觉身上的大褂布料，对方手掌轻轻顺着她后背拍打，持续安抚她紧绷的情绪。
混乱之中，一声震彻山谷的枪响骤然响起 ——“砰！！！”
喧闹的村民瞬间全部安静下来。
人群正中央，陆绎举着手枪对准天空，枪口冒出的淡淡白烟被倾盆大雨瞬间浇散，刚才那声枪响是他朝天鸣枪示警。
“现在，全部散开离开。” 陆绎语气冰冷刺骨，“阻碍警务人员执行公务属于重罪，我不会重复第二遍警告。”
虽说他脸上的怒意稍稍平复，但任何人都能从他毫无温度的话语里，听出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村民们依旧站在原地不肯挪动，没有一人主动退让。
僵持许久，人群里走出一个身穿青布粗衣、头上裹着青色头巾的中年男人，看样子是这群村民的领头人。
他往前一步开口：“你们不能带走我们村子的巫医，按照村里代代传下来的规矩，巫医离世后不能离开村子，去世三天之内必须下葬。”
陆绎怒火翻涌，正要开口反驳，男人又接着说道：“你们不是市区来的警察吗？我们主动放弃报案，你们也别继续追查这件事，把巫医遗体留下，直接离开村子就行。”
陆绎被这番荒唐说辞气得发笑：“现在已经出了人命，这是性质严重的刑事案件，立不立案根本轮不到你们村民做主！”
“我们一辈子种地，不懂城里的法律条文，警官你也不用再多劝。
总而言之，想带走巫医绝对不可能，尸体必须交给我们村里人处理。”
陆绎冷着眼扫视眼前众人。
对方人数足足几十号，可他们这边算上法医、技术人员加起来才六个人，就算手里配有配枪，也绝对不能随意对着普通村民开枪。
袁今夏紧张地盯着两方对峙的人群，心里清楚，今天想顺顺利利开车下山根本不现实。
沉默片刻，陆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遗体交给他们。”
两名抬着裹尸袋的警员只能将尸体平放在地面，周围村民立刻一窝蜂冲上来，抬走了死者遗体。
拿到尸体后村民才渐渐散开，可远处村口位置，依旧能看见几个村民站在原地，暗中监视他们一行人。
陆绎压下满腔怒火，上前检查两辆警车，车身车窗全被砸得破损严重，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他抬头望向天色，滂沱大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这种路况根本没法开车徒步下山，只能在村里暂住一晚，等明天雨停再想办法离开。”
“简队！” 女民警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汇报，“雨势太大，山里的信号基站受到雨水干扰，所有人手机全都没有信号，电话完全打不出去。”
众人出发前完全没料到会遇上村民阻拦，出门时没有携带卫星通讯设备。
陆绎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今晚只能在村里留宿，咱们暂时回不去市区，市局那边等联系上会派人过来支援，只希望局里能多调配人手和装备，不然这群村民很难沟通。” 听得出来，他没有就此搁置案件，依旧打算继续调查整件命案。
全程沉默旁观的李云这时开口提议：“我家一楼闲置两间客房，二楼还有一间空房，分配一下，所有人都能住下。”
众人只能拖着疲惫的脚步折返李云家中，回去的路上袁今夏好几次想开口询问陆绎，巫医到底是什么特殊身份，可对方走得飞快，脸色阴沉难看，她只好把疑问压在心底。
反倒是身旁的顾觉，一路上不停轻声宽慰她，让她回房后好好休息，等明天市局支援警力抵达就能顺利离开村子。
五名男性警员分配住在一楼两间屋子，女民警单独住二楼客房，袁今夏和李云也各自分到二楼独立房间。
接连发生这么多糟心事，所有人都没了闲聊的心思，各自回房休整。
女民警上楼路过袁今夏房门前，特意停下叮嘱她锁好门窗，一旦遇到任何危险立刻去找自己，还温柔开导了她好一会儿。
袁今夏点头应下，回到房间后严格按照女警的嘱咐，把房门窗户全部锁死。
可刚关好门没多久，门外就传来规律的敲门声。
袁今夏出声询问：“门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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