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护夫

日子在水府这座四面高墙的院子里，一天天过着。

起初，王默还是谨小慎微的。她出身书香门第，懂得隐忍，懂得在那样的乱世里把自己藏进壳子里，才能活得好一点。可水清漓，像一块怎么也焐不热的冰，又像一团怎么也扑不灭的火，愣是把她这点心思搅得稀碎。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有客人来，大家坐在一处喝茶，说的都是场面话，夸水家生意做得大，根基稳。可只要有人话里话外带出那么一点怜悯，或是眼神往王默这边瞟一下，像是在惋惜这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水清漓就会立刻不高兴。

他不吵也不闹，只是那双漂亮的蓝眼睛会冷下来，紧紧盯着那个人，直到对方被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换个话题。

王默一开始还会拉他的衣袖，低声提醒他“阿漓，别这样”。他听不懂，或者说不想懂。在他简单的世界里，谁让默儿不开心，谁就是坏人。

这天午后，几个常来往的太太来府里打牌，就在水老夫人屋里。王默作为新媳妇，照例在一旁奉茶添水。

牌桌上，烟雾缭绕。一位姓赵的胖太太打出一张牌，随口笑道：“水太太好福气，儿子这么出息，就是……唉，可惜了王姑娘这般人才，要是早几年，怎么也该配个知书达理的状元郎啊。”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水老夫人的脸色顿时难看无比。

王默正端着茶盘，指尖一颤，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出来。她垂着眼，没说话，这是老调重弹，她早已习惯了。

可一直安静坐在角落擦剑穗的水清漓，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赵太太，没有任何表情，却让那赵太太后背莫名窜上一股寒意。

“不许说。”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赵太太被一个傻子瞪得有些挂不住面子，干笑两声：“哟，阿漓弟弟生气啦？婶子这不是心疼你媳妇嘛……”

“闭嘴！”水清漓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几步冲到王默身边，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后，用宽阔的脊背把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指着那赵太太，手指都在抖，不是怕，是气。他憋了半天，脑子里那些文绉绉的词一个也想不起来，只会最直白的吼：“你坏！不许说我媳妇！”

场面一度混乱。水老夫人气得拍桌子，丫鬟们忙着劝。

而躲在后面的王默，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涨红的侧脸，看着他那头因为激动而微微飘动的蓝发，心里那点常年积攒的委屈和自卑，忽然就像决堤的洪水。

她一把拉开了挡在她面前的水清漓。

众人以为她要哭，要道歉，要平息这场风波。

谁知王默走上前一步，在那赵太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扬起手——“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扇在了对方的脸上。

整个屋子瞬间死寂。

王默胸口剧烈起伏，她没看那个捂着脸不可置信的赵太太，也没看目瞪口呆的水老夫人。她转身，拉起还在发愣的水清漓的手，大声说道：

“我夫君是傻，但他从来不说这种戳人心窝子的混账话！他傻怎么了？他傻也得罪不着你这种长舌妇！以后再让我听见谁在我面前编排他一句，我撕烂谁的嘴！”

说完，她拉着水清漓，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一路跑回他们的院子，王默还在喘气，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水清漓被她拉着，也不问为什么，只是看她哭了，急得团团转。他伸出手，笨拙地用袖子去擦她的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默儿不气，阿漓不傻……阿漓保护你……”

王默抓住了他擦眼泪的手，这一次，她没有躲，也没有觉得这是个负担。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阿漓，以后换我护着你。”

不管他是真傻还是假傻，不管这世道有多难，从今天起，谁也不能再欺负她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