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周二下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
江宴辞那天排了两台手术,上午一台二尖瓣成形,下午一台房间隔缺损封堵。第二台手术结束时是下午四点二十分,他从手术室出来,脱掉手术衣,换上白大褂,准备去门诊看最后一个加号。走廊里的日光灯和往常一样发出微微的嗡鸣声,护士站的监护仪滴答声规律而安心。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他听到了尖叫声。
声音是从一楼门诊大厅传上来的,隔着三层楼,被混凝土和玻璃门削弱了大部分音量,但那个尖锐的、歇斯底里的频率仍然穿透了一切——不是疼痛的尖叫,是愤怒的、失控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撕碎的怒吼。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人群的惊呼,保安对讲机刺耳的电流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江宴辞的脚步停了零点几秒。然后他转身朝楼梯间跑去。
门诊大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一个穿着灰扑扑工装外套的中年男人站在挂号区的队伍中间,左手攥着一个空的啤酒瓶,右手握着一把剔骨刀——不是水果刀,是肉摊上用来剔骨头的那种厚背尖刀,刀刃在日光灯下泛着油腻腻的光。他已经砸碎了挂号窗口旁边的一面玻璃隔断,碎片溅了一地,排队的人群四散奔逃,有人摔倒在地上被后面的人踩到了腿,有女人抱着孩子在角落里尖叫,有人在喊“快报警”,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视频。
两个保安举着防暴盾牌在试图靠近,但那个男人挥舞刀子的幅度太大,保安的盾牌每次靠近都被逼退。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的味道——那个人喝了酒,眼睛通红,脸上的肌肉扭曲到几乎变形。他在吼,声音嘶哑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我的病历还给我!!你们这群杀人犯!!我老婆的手术是你们做的——你们把我的老婆还给我!!”
江宴辞在大厅入口处站了片刻,快速扫了一遍现场。医闹。患者家属酒后持刀。大厅内还有至少三十个未疏散的病人和家属。保安的防暴装备不足。派出所出警最快要五分钟。五分钟之内,如果没有人控制场面,这个人随时可能伤害到无辜的人。
江宴辞把白大褂脱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怕被弄脏,而是因为白大褂在医闹事件中代表着“医院方”——它会把他标记成一个靶子,削弱他接下来要做的事的成功率。他把白大褂团起来塞进走廊边上的垃圾桶,只穿着浅蓝色的手术衣,走出人群边缘,步伐稳定地朝挂号区走去。
“江医生!!”林渺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别过去!!”
江宴辞没有停。他一向不听别人的。
持刀男人的目光扫到了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先是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注意到他身上的手术衣。醉汉的逻辑是扭曲的——手术衣代表医生,医生代表杀了他妻子的人。“你是医生!”他把刀尖转向江宴辞,“你过来——你告诉我!!为什么她上了手术台就没了!!你们说成功率很高!!你们说成功率很高的!!”
“你妻子叫什么名字。”江宴辞的声音不高,但稳得像手术室里的心电监护仪。他在距离男人大概两米的位置停下来,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姿态。
男人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因为这个问题不是保安式的“你冷静”,也不是医生式的“你别激动”。它只是问一个名字。
“……刘、刘桂芬。”男人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抖得厉害,像是在冰面上滑了一跤,“我们结婚二十年了。她昨天还跟我说想吃酸菜鱼。我答应了她今天出院就带她去吃的——结果她走了,她走了你知道吗!!”
“她是你老婆。”江宴辞说。他的声音没有上扬的安抚语调,也没有下沉的命令语调,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这种平静在混乱中有一种奇异的重量感,像是锤子落定在棉花上。
“是啊,她是我老婆!!”
“那她一定不希望你拿着刀站在这里。”
男人的手抖了一下。刀刃在日光灯下偏了一瞬,然后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某个不愿意接受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你懂什么?!你是医生,你们当然帮医院说话!我妈当年也是死在医院里的——”
“你妻子的主刀医生是谁。”江宴辞打断他,目光越过刀锋直视他的眼睛,开始缓慢地、一步一个节奏地朝男人的左侧移动。不是正面的逼近,而是侧面绕,一边绕一边继续提问,“刘桂芬,昨天做的什么手术。她的主刀医生叫什么名字。”
男人喝醉了,但他记得刀要指向威胁源的方向。他跟着江宴辞的移动慢慢转着身子,刀尖始终对准他:“……姓吴的,一个女的,戴眼镜的——”
“吴主任。”江宴辞点了点头,同时脚步微不可察地又往左挪了半米。他现在和男人的相对位置已经在无形中偏转了将近九十度,从正对变成了侧对,再转一点就能把男人的视线从大厅人群密集区完全引开,“我知道她。她是普外科的。她做肝切除手术的十年生存率是百分之九十一,比全国平均水平高了十四个百分点。”
“那她为什么救不活我老婆!!”
“我不知道。”江宴辞说,然后他抬手推了一下眼镜。这个动作极其轻微,但在全场的惊恐屏息中,它显得格外冷静。那个手势既没有威胁也没有退缩,只是他陈述事实的惯常动作。也许正是这个手势的稳定性,让持刀男人手上那把始终紧绷的刀锋,第一次出现了犹豫的晃动,“你妻子有肝硬化基础病史。如果她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肝癌,任何医生都做不到百分之百。吴主任一定跟你说过手术风险。你当时签了知情同意书。你签了。”
男人瞪着江宴辞,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个沉默太熟悉了——他不是不懂,他只是无法面对。有人的啜泣声从大厅角落里传来,保安队长无声地比了个向前压的手势。
就在这时,大厅入口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影快步走了进来。没有保安陪同,没有助理跟随,只有一个单枪匹马的身影。他的步伐快到几乎是在跑,大衣下摆被冷风掀起,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但他冲到人群前方时忽然放慢了脚步,像是被某个画面击中了胸口——那个画面是江宴辞穿着单薄的手术衣,站在满地碎玻璃和一把带血的刀面前,侧着脸,没戴眼镜,头发被冷汗打湿了贴在额角,姿态平静地问出最后一句话:
“你妻子生前最后一个愿望,是不是让你好好活着。”
持刀男人的眼泪滚了下来。二十年的婚姻,一句话比一把刀更锋利。但醉了的人也是无法预测的——他忽然嚎叫着往前扑了一步,刀尖划出一个大幅度的弧线朝江宴辞挥过去!
江宴辞只来得及侧身退了一步。
然后一个人挡在了他面前。
左凌。
没有人看到他是什么时候冲过去的。站在旁边的保安没有,躲在柱子后面的林渺没有,连江宴辞自己都没有。他只是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檀木香水味——那个味道他每次查房时左凌从病床坐起来都会闻到,每次去左凌家吃饭推开门都会闻到。然后那个味道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刀没有落下来。保安在最后一刻扑上去按住了那个男人,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大理石地板上,被踢出去老远。几个保安一拥而上把人死死压住,对讲机里传来警察赶到的声音。但左凌没有退开。他仍然站在江宴辞面前,双臂微微张开,呈现一个不标准的、毫无防护的、完全本能的“挡”字。他的背对着那个持刀的男人,如果保安慢了半拍,那一刀会落在他的后心。
江宴辞看着左凌的后背。那个人的大衣领子翻着,里面的衬衫没有打领带,扣子扣歪了一颗,是他平时绝对不允许自己出的纰漏。他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鞋子还是写字楼里的那双皮质鞋底的皮鞋,根本不适合跑医院的大理石地面,左鞋帮侧面有一道长长的新鲜划痕,大概是被门口碎玻璃划的。他在发抖。非常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江宴辞看出来了。他抖的方式和自己在术前敲手指时一模一样——极度恐惧之后肾上腺素退潮期的肌肉震颤。
“……你怎么会在这里。”江宴辞的声音有点不太稳。
左凌放下手臂,转过身面对他。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嘴唇紧抿着,呼吸还没从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刺中完全恢复。但他的眼睛——那双平时要么带着商业评估的冷静、要么带着社交面具的从容的眼睛,此刻是燃烧的。
“你管我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四周的人听不清,但低沉的声带震动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几乎要压不住的怒意,“你的保安呢?你的防暴装备呢?你就穿一件手术衣站在一把刀面前?你以为你的身体是钛合金做的还是以为你自己不会死?”
“我——”
“你什么你。”左凌往前逼了一步,仰头盯着江宴辞——他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但此刻他的气势完全笼罩了面前这个高个子医生,“你的命是我签了字交给你的。你在手术台上答应过我‘不会让你死的’。你答应过我的,江宴辞。现在你在这里玩拆弹谈判?!”
江宴辞忽然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左凌眼角是红的。不是愤怒的红,是某种被强行压在眼眶底下的、滚烫的、拼命不肯掉下来的东西。
心外科副主任医师抬起手,越过面前那人紧绷的肩头,把他往自己这边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大衣后心——全湿透了。这个人在冬天吓出了一身冷汗。江宴辞只是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那个力道,像是在确认一个人还活着。
“……我没受伤。”江宴辞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平稳底下有一层极薄的、只有左凌能听出来的颤抖,“我没事。”
左凌退开半步,把大衣袖子猛地拉下来,遮住了还在抖的手指。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对正在收拾残局的保安和刚赶到现场的民警,声音精准地切换成了对外模式:“凌越集团有常年法律顾问团队。医院如果需要法务支持,我让人对接。”
保安队长张着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江宴辞,最终点了点头。没有人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因为他的身份和气势已经替他回答了所有疑问。他只是重新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用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江宴辞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那扇碎了一半的玻璃门。左凌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极短暂的一个停顿,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只发出了一个微不可察的摇头。然后他推开碎掉的玻璃门,消失在冬夜的冷风里。
林渺抱着江宴辞那件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白大褂,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她刚张嘴想说“江老师您没事吧”,就看见江宴辞抬起自己的右手。他在诊室里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在细密地轻颤——和左凌一模一样。但他没有看自己的手。他在看门口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江老师,您的手在抖。”林渺说。
“我知道。”江宴辞把发颤的手指收拢,攥成一个拳头贴在身体侧方,然后从林渺手里接过白大褂,重新穿上,整理领口,恢复了一个副主任医师该有的专业外表,“把刚才那个患者家属的妻子病历调给我。我需要看一下。”
林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她知道江老师不是在回避情绪——他是在用他的方式承接情绪。他会去看那份病历,会去弄清楚刘桂芬到底经历了什么,会去查每一个细节,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以他自己的方式回答今天发生的一切。这是江宴辞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共情:用专业去理解,用行动去消化,用一个医生的全部知识去拆解一个悲剧的根源。
但他此刻脑子里肯定还有另外一件事。因为他在往办公室走的路上掏出了手机。
左凌的车停在医院门口的临时停车区。他没有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车没有发动,车厢里冰冷。他的肩膀还在微微起伏。有人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玻璃,他抬起头。
江宴辞站在车外。他没有穿大衣,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手术衣,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他在敲窗。
左凌按下解锁键。江宴辞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来。他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说“谢谢你”,没有像所有正常人一样在危机之后做情绪安抚。他只是坐在副驾上,把手伸过来,抓住了左凌还在发抖的手。
凉的。
左凌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双能在零点三毫米血管上缝十二针的手,那双他第一次在急诊室里看到时觉得是艺术品的手。此刻正握着他的手,力道不大,但稳。
“你的手在抖。”左凌说。
“……我知道。”这个回答,和刚才他对林渺说的一模一样。
“刚才那个刀离你不到半米。”
“我知道。”
“我如果没来,如果保安没扑上去——”
“左凌。”江宴辞用力握紧了他的手。左凌停止了说话。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把眼眶里那些摇摇欲坠的东西用力压回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有最后几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绽。
“下次不准了。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我死的。你自己的命也一样。我不签字,你不能动它。”
江宴辞没有说“好”。他只是握着左凌的手,把那个因为他常年低温而比正常人更凉的掌心贴在左凌的指节上。过了很久——
“……分号后面的七个字,你看懂了。”
左凌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翻了过来,五指穿过江宴辞的指缝,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扣住他的手。力道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手表同时在车厢黑暗里亮起了绿灯——九十七次/分,一百零一次/分。完全同步。
那天晚上,左凌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来自江宴辞,内容只有六个字。
“明天来3608。分号后面的部分,还有别的。”
左凌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看着这条消息。窗外的城市灯火和平常一样璀璨。他端着红茶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把那杯冷掉的茶喝完了。因为他需要压下喉咙里某种又涩又烫的东西。他把消息截了屏。
然后他给周聿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的行程全部推到下午。”
“需要安排车去接江医生吗?”
“……不用。我自己去。”
此时江宴辞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刘桂芬的病历复印件。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认真。翻到手术记录那一页,手指停了一下——吴主任的手术记录写了四页。术前评估,术中处理,术后观察,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决策都有依据。
他合上病历,打开论文文档。致谢部分的草稿窗口旁边,他又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空白的,正文里只有一行字:“刘桂芬,肝癌晚期,术后并发症。丈夫酒后持刀。我问他最后一个问题:你妻子生前最后一个愿望,是不是让你好好活着。”
光标在句号后面闪烁了很久。然后他另起一行,打了三个字:“他哭了。”
他把自己论文致谢里那个被藏起来的人,和今天那个差点杀了他的人,用这样两个简单的句子放进了一个空白文档里。如果说手术刀是冷的,那么这些被记录在案的疼痛就是他把冷的东西接过来之后,在心底慢慢捂暖的过程。
一个人的习惯是难以改变的。左凌的数字强迫症,江宴辞的归档强迫症。他们一个把所有机票按日期排列,一个把生命中每一个触动过他的瞬间写成文档。而今晚,在凌越集团的某台服务器和协和医院的某台电脑上,两个文件被同时按下了保存键。
---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