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正式启用后的第一个周六,左凌发了一条消息给江宴辞。
“明天来不来试一下3608的检查床?床垫硬度如果不合适可以调。”发这条消息的时间是周六下午三点。江宴辞没有回复。左凌等了一阵,又发了一条:“茶叶到了,锡兰,柑橘调,跟你办公室的一样。”
没有回复。左凌坐在自家客厅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挑了挑眉。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打了第三条:“江宴辞,你在干什么。”
这一次,回复终于来了。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图片拍的是一个打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全是英文,中间夹杂着心脏解剖示意图和统计学公式。配文两个字:“改论文。”这条消息是江宴辞发的。
左凌把图片放大,仔细看了看那些手写笔记的字迹。工整到接近印刷体,每一个字母的倾斜角度都一致,连解剖示意图上的标注线都用尺子画得笔直。他靠在沙发上,打了一行字:“你在家还是办公室。”
“医院值班室。明天年会的发言稿,摘要截止日期是周一。还有点时间可以修改。”
“晚饭吃了吗。”
隔了一阵,回复才来:“……还没。”
左凌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向衣帽间。周聿今天休假,他不想叫司机。他自己开车。
协和系私立医院的心胸外科值班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张窄得只能勉强躺平的行军床,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写满了手术排期和会诊时间。江宴辞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打印出来的参考文献,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有一缕翘在耳后——大概是改论文改得太投入,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近十个小时。上午一台急诊,下午两场线上会诊,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改论文。致谢部分的分号后面还是空的,他不知道该填什么。或者说,他知道该填什么,但还没想好怎么把那个名字藏在学术语言的缝隙里。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很轻,两下。
“进来。”江宴辞头也没抬。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潮汕卤水、瑶柱白果粥和冬天冷风的味道先一步飘进来。江宴辞抬起头,看到左凌站在值班室门口——黑色大衣,深灰色高领毛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医院旁边那家粥铺的红色招牌。他的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点乱,大衣肩膀上沾了几颗细密的水珠——外面下雨了。
“你怎么来了。”江宴辞摘下眼镜,揉了揉被镜架压红的鼻梁。
左凌走进值班室,把塑料袋放在办公桌旁边的小矮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你连续发了两条消息关于同一件事——改论文,还没吃晚饭。这是求助信号。”他头也不回,把打包盒一个个摆开。瑶柱白果粥,卤水拼盘,额外多加了一份卤牛肉。和上次他们在粥铺点的一模一样。甚至连打包盒的摆放顺序都一样——粥在左手边,卤水拼盘在中间,卤牛肉在最靠近江宴辞的位置。
“求助信号?”江宴辞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看着左凌在他办公室里反客为主地布菜,“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连轴转了近十个小时,还没有吃晚饭。正常人会发这种内容给朋友或家人。你发给了我。”左凌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刮掉毛刺放在碗上,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董事会上做总结陈词,“说明你需要的不是食物,是有人来给你送食物。”
江宴辞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左凌没预料到的事——他没有反驳。他只是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走到小矮桌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起了筷子。这个动作翻译过来就是:你说得对。我不想承认,但你确实说对了。
左凌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大衣脱了搭在行军床的床尾,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行军床很窄,上面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和某个人在家的衣柜一样强迫症。左凌看了一眼那张床,忽然说:“你今晚打算睡这儿。”
“有急诊可以随叫随到。”
“那你论文改到几点。”
“不清楚。致谢部分还没写。”
“致谢有什么难的。”
江宴辞夹卤牛肉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说:“有些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写。”
左凌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两个人在值班室里吃粥,窗外的冬雨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值班室的暖气不太足,左凌吃到一半的时候不自觉地搓了一下手。江宴辞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递给左凌。灰色羊绒,和3608休息室那条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条旧了,边缘起了毛球。
“你的办公室也有一条。”左凌接过毯子,手指摸了摸面料,抬头看江宴辞。
“上次你说那条可以机洗。我查了,这个牌子不能机洗。我那条已经机洗过一次,缩了。”江宴辞坐回去继续喝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所以3608那条是真的可以机洗的。你买的时候就已经看过水洗标了。”
左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把毯子搭在膝盖上,继续吃粥。吃了几口,他忽然说:“致谢部分,你想写的人里面有没有我。”
江宴辞喝粥的动作停了。他没有抬头,声音平稳,但粥碗在他手里微微转了一圈。“致谢是学术性的。我只能写‘感谢所有参与本研究的患者’。”
“嗯。那我就是‘所有患者’中的一个。”左凌语气里没有不满,没有调侃,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是病例B。脱敏处理过的。没有人知道是你。”
“你知道就够了。”左凌说这句话的时候低头在挑粥里的瑶柱,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说“粥不错”。但江宴辞听到这句话之后,放下粥碗摘掉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左凌太熟悉了——防御机制在松动的标志。
“……分号后面,我可以加一句。不违反学术规范的那种。”江宴辞的声音从掌心里传出来,闷的,哑的。
“你想加什么。”
“还没想好。”
左凌没有再问。他把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收拾打包盒。他的动作很轻,塑料盒在他手里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和他平时在厨房里笨拙地学蒸鱼时判若两人。江宴辞看着他收拾,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在哪里见过,然后他想起来了——他查房的时候,也是这样安静地收拾听诊器和血压计。他们在用同一种节奏做完全不同的事。
收拾完,左凌走到门口拿大衣。穿大衣的时候,他背对着江宴辞说了一句:“那张行军床太窄了。你睡一晚上可以,连续睡两晚会腰疼。明天如果还要改论文,去3608。那边的躺椅可以放平,比这个宽。我不在,你自己刷脸进。”
江宴辞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左凌穿大衣的背影。那个人穿大衣的方式和他穿白大褂时一模一样——先伸左手,再伸右手,最后整理领口。精确,高效,每一个动作都不浪费。他在学。他不知道自己在学,但他的身体记得。
“左凌。”
左凌转过身来。大衣只穿了一半,领子还翻着。
“致谢部分的草稿,你想看吗。”江宴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在手术室门口对家属说“手术顺利”时一样——专业,克制,但声音底下有一层被精心包裹的温度。他从来没有在论文完成之前给任何人看过草稿,但此刻他站在值班室的日光灯下,问左凌要不要看。
左凌站在原地,手还捏着没翻好的大衣领子。“发给我。”
“还没写完。”
“写完了发给我。”
江宴辞嘴角动了,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从眼底滑过。“好。”
左凌走了。值班室的门轻轻关上。江宴辞在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打开论文文档。致谢部分的末尾那个分号后面,光标一闪一闪地跳。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七个字,停了好久,然后按下保存,合上电脑,把那条旧毯子叠好放回柜子里。
凌晨,左凌的手机亮了。致谢的草稿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底下跟着七个字:“分号后面的部分。”他靠在沙发上,把那一行字反复看了几遍。然后他把手机锁屏,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嘴角的那个弧度,藏都藏不住。
第二天早上,左凌给周聿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协和系医院心胸外科值班室的行军床规格。换一张新的,要医用级的,硬度中等偏软。不要说是谁送的。”
周聿几乎是秒回:“好的,左总。需要留纸条吗。”
“……不用。他知道是谁。”
周聿看着这条消息,熟练地点进加密备忘录,更新记录:“第十六次。无上下文使用‘他’。确认‘他’为江医生。左总赠送行军床,但明确要求不留名。理由是‘他知道是谁’。结论:两人之间已经建立了不需要署名的默契。医患关系作为自我欺骗工具的寿命已进入倒计时。”
与此同时,江宴辞打开电脑,继续改论文。致谢部分那七个字还安静地躺在分号后面,没有被删掉。那七个字是——“以及,那个学蒸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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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