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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铺那顿饭之后,左凌在家休养了三天。
严格来说,不叫休养。他的公寓在市中心最贵的那栋高层里,占据了顶楼整整半层,两百七十度的落地玻璃窗能把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收进眼底。客厅里有一张定制的黑胡桃木办公桌,桌面上常年并排摆着三块曲面显示器,旁边是一台永远开着的彭博终端机。这三天里,他每天在这张桌子前坐八到十个小时,开了七场视频会议,审了四份合同,驳回了市场部两份方案——理由是“创意不错,但执行周期太长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市场部总监在邮件里回复“收到,我们加快”,然后私下跟周聿吐槽:左总休病假比不休还可怕,他休病假的时候有空看细节了。
周聿没有回复那封吐槽邮件,只是默默地把左总今天的咖啡从正常浓缩换成了低因——这个操作是他自作主张,但他觉得如果江医生知道了应该会赞成。
江医生。这个名字在这三天里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左凌的生活里。
第一天,左凌的私人医生上门做常规检查,量完血压之后随口说了一句:“您的出院记录上主治医生留了备注,建议每天早晚各测一次血压,数据发给他。”左凌说“我没他微信”,私人医生面不改色地说“他留了手机号,建议您短信发给他”。左凌沉默片刻,当天晚上把血压数据发了过去。江宴辞回了一个字:“阅”。左凌盯着那个“阅”字看了五秒,觉得这个人连发短信都在查房。
第二天,周聿送了一箱蜂蜜柚子茶过来,放在茶水间的柜子里。左凌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问这是什么。周聿说“上次那家蜂蜜柚子茶的品牌方寄的,他们说是江医生推荐您喝的”。左凌的脚步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放那儿吧”。那天下午周聿发现茶水间的柜子里少了一罐。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没有短信,没有蜂蜜柚子茶,没有任何来自江宴辞的消息。
左凌发现自己今天已经第三次拿起手机看有没有新短信了。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继续看市场部修改后的方案。看了三行字,又把手机翻过来——还是什么也没有。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极其荒谬,但他的手显然不觉得,因为它已经在通讯录里翻到了“江宴辞”这个名字,并且在“发消息”和“拨号”之间悬停了至少三秒。
他最终没有拨出去。他把手机扔进抽屉里,关抽屉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下午四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左凌以为是周聿送文件来了。他穿着家居服去开门——藏蓝色的棉麻长袖长裤,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头发没有打发胶,软塌塌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住院期间还要不像一个CEO。门打开之后,他愣了。
站在门外的不是周聿。
是江宴辞。
准确地说,是一个左凌从来没见过的版本的江宴辞。没有白大褂,没有金丝眼镜,没有胸前三支笔。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呢短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纸袋。头发没有像在医院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梳到后面,而是自然地垂下来,发尾微微遮住了一点眉毛。他站在左凌公寓门口,姿态随意得像是顺便路过,但眼神里没有那种“顺便”的漫不经心——他在观察左凌。
“你怎么来了?”左凌的第一反应是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还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复诊。”江宴辞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查房时没有任何区别,“你的十四天复查期到了,你没来医院,我来找你。”
“复查需要提前预约。”
“对,你为什么不预约?”
左凌被这个反问噎了一下。他发现江宴辞有一个本事——能在任何对话中把责任精准地扣回到你头上,让你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讲道理的人。“……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口。
江宴辞进门,目光迅速而安静地扫了一圈客厅。左凌注意到他的扫视路线是有规律的:从玄关到客厅到开放厨房再到走廊,每一处只停零点几秒,像是在做某种快速评估。这个视线移动的方式让左凌想起了什么——对,手术室。江宴辞每次进手术室,第一件事就是用这种目光扫一遍所有监护仪和器械台。
这个人在用进手术室的方式进入他的家。左凌不知道该觉得被冒犯还是该觉得好笑。
“你家很干净。”江宴辞在客厅中央站定,给出了一个简短的评价。
“家政阿姨每天来。”
“怪不得。”江宴辞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脱下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一样。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便携式血压计和听诊器。“坐。测血压。”
左凌站在原地没动。“你上门复诊,就带这些?”
“还有你的复查项目清单、心电图预约单、心脏彩超申请单。这些在医院里。你应该去医院。”江宴辞把血压计袖带展开,抬眼看左凌,“不过来坐?”
左凌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把左手伸出来的时候卷起袖子,露出一截小臂。江宴辞低下头给他绑袖带,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他手腕内侧的皮肤,凉的,但不是刚从外面进来的那种凉,是这个人本身的体温偏低的凉。这个细节左凌在粥铺那顿饭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江宴辞的手总是凉的。可能是长时间在空调手术室里待着的缘故,也可能是天生末梢循环就不好。
“你这三天有没有按时吃药。”江宴辞一边往袖带里打气一边问。
“吃了。”
“每天几次。”
“早晚各一次,抗凝药一次,β受体阻滞剂两次,跟你开的医嘱一样。”
“睡眠呢。”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江宴辞看着血压计的表盘,数字正在缓慢回落。
“每晚六到七个小时。”
“深度睡眠比例?”
“我不知道。我没有戴睡眠监测。”
江宴辞取下听诊器,在病历本上记了几个数字,眉头微微松了一点。“血压正常,心率比上周好了不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和,没有带任何刻薄话,听着反而不太像他。
左凌放下袖子,靠在沙发扶手上看他。“你今天心情不错?还是说上门复诊有特殊服务态度加成?”
“我心情一般。”江宴辞合上病历本,“但你确实恢复得不错。医嘱执行率百分之九十以上,超过我的预期。”
“才九十?”
“剩下百分之十是你没有每天给我发血压数据。你只发了两天,昨天没发。”
左凌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他以为江宴辞不会注意到——或者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说。但这个人不但注意到了,还把这件事归类为“医嘱未执行”,甚至算出了百分比。“……昨天忘了。”
“你忘了。你知道你在ICU里的时候心电监护仪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记录的吗?每一个异常波动都会被系统标记,值班医生会逐一核对。你现在虽然出院了,但术后恢复期的风险并没有完全解除。我需要数据来评估你的——”
“你担心我。”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左凌靠在沙发上,手臂搭在靠背边缘,歪着头看江宴辞。他的姿态懒洋洋的,表情懒洋洋的,连嘴角那个弧度都是懒洋洋的。但那双眼睛不是——那双眼睛正在用一种野兽盯着猎物破绽的目光,精确地、毫不留情地锁定着江宴辞脸上每一块即将发生变化的肌肉。
江宴辞的手停在病历本上。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写,笔迹依旧工整。
“我在管理我的病人的健康风险。这不叫担心,叫职责。”
“职责不需要跑来我家。”
“你违约在先。”
“什么约?”
“复查预约。”
左凌站起来。他走到茶几另一边,拿起江宴辞带来的那个白色纸袋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几盒药和一袋独立包装的养生茶,茶包上的标签写着手写体的“安神方”,字迹他认得。他把纸袋放回去,转身面向江宴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江宴辞坐在沙发上,抬头与他对视,姿态平静,没有因为仰视而显得弱势,也没有因为被戳穿而显得慌乱。
“江宴辞,”左凌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谈判桌上抛出底牌之前的最后一句铺垫,“我不是你的病人。”
“你的病历还在我的档案柜里。”
“我可以转院。”
“可以。”江宴辞把病历本合上放进包里,站起来,拿过沙发扶手上的大衣。他没有穿,只是搭在手臂上,然后走到左凌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比查房时更近的程度。左凌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洗衣液,干净的、不带任何香料的那种。
“你想转院随时可以转,我帮你办手续。”江宴辞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在那之前,你的命还是我捡回来的。你不按时复查,我就来你家找你。你不发数据,我就每天打电话问。你把我的医嘱当耳旁风,我就——让你改变对医嘱的态度。这都是我的职责范围。”
“都是职责?”左凌看着他。
江宴辞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拍。然后他忽然把那个停顿收回去,转身往玄关走。“药按时吃,茶每天泡一包,下周来医院做心脏彩超。别迟到。”
“江宴辞。”左凌叫他。
江宴辞在玄关停下,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但没有按下去。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左凌靠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隔断墙上,双手抱胸,嘴角还挂着那个懒洋洋的笑,“我在想——如果有人跟你谈恋爱,大概会很惨。”
江宴辞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左凌正在盯着他的后颈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因为你不会说人话。”左凌说,“‘我担心你’三个字,你说出来要兜一百个圈子。职责,风险管理,违约,医嘱执行率——你知道正常人管这些叫什么吗?”
江宴辞转过身来,靠在自己按着门把的那只手上,看着左凌。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一半是亮的,一半隐在暗处。“叫什么。”
“叫‘我在乎你’。”
空气安静了。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击中了某个要害部位的安静,像手术刀切开皮肤之后那一瞬间的静止——组织还没有开始出血,但你知道下面就是血管。
江宴辞看着左凌。那双藏在垂落发丝后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重新排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紧急重新校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但说出来的话——
“那你呢?”
左凌的笑容停了一下。“我什么?”
“你说我不会说人话。”江宴辞靠在门上,歪头看着左凌,那个角度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医生,倒像一个终于亮出底牌的对手,“那你给我发血压数据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在短信里多打了‘今天感觉不错,粥铺的外送到了’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你让周聿查我的值班时间的时候在想什么?你让助理在我值班的晚上送卤牛肉到护士站的时候——”他顿了顿,“——又在想什么。”
这次轮到左凌安静了。
江宴辞站直身体,把大衣从手臂上拿下来,慢慢地穿好。系扣子的时候手指有条不紊,和穿白大褂时一样利落。“你不会说的东西,我替你说。我担心你,所以我今天来了。你觉得这就是谈恋爱很惨——那你被一个不会说人话的人担心了这么久,你自己又是什么?”
他把门打开了。走廊的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冷意。
左凌站在隔断墙旁边,没有再往前走。他的表情在江宴辞转身的那一刻收敛了所有的攻击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难读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挫败,更像是听到了一句他从来没想过会听到的话。
“周二的彩超,下午三点,B区三楼。”江宴辞的声音重新回到了医生的频道,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别迟到。我不等迟到的人。”
门关上了。
左凌站在原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谈判桌上的,不是敷衍下属的,不是面对媒体的。是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卸掉了所有身份和防备之后,被什么东西击中软肋时才会露出的那种笑。
“你连‘你也喜欢我’都不敢说,”他对着那扇门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只敢说‘那你呢’。”
门当然不会回答他。
左凌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手机。他打开和江宴辞的短信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晚忘了发的血压数据——本来应该发但没发的那个。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
“下次来之前提前说。我好准备拖鞋。”
发送。
三十七秒后,回复来了。
“多大码。”
左凌把这三个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仰头靠在沙发上。天花板的灯太亮了,他闭上眼睛,觉得眼皮底下一片温暖的红。
他没有再回复。但他知道江宴辞知道答案。因为这个人在查房的第一天就看过他的病历——病历的第一页,基本信息栏,清清楚楚地写着:鞋码,39。
那个人什么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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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