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窥见

溺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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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第五天,左凌发现了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不是他刻意去找的。他只是在凌晨两点十五分醒来——术后恢复期的睡眠总是很浅,镇痛泵撤掉之后,伤口在夜里会隐隐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缓慢地蠕动。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准备强迫自己重新入睡,然后听见了走廊尽头传来的声音。

有人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深夜走廊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那个声音左凌太熟悉了——过去五天里,这个声音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他病房门口,用报天气预报一样的语气念他的生命体征数据,偶尔夹带一两句能把人气到心率飙升的刻薄话。

江宴辞。

左凌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我说过了,下个月的学术年会我不去。”江宴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平时查房的时候低了一个调,语速也慢,像是在压着某种情绪,“不是因为排期,爸。是因为我不想去。对,您已经把摘要投进去了,我知道。但那是您的课题,不是我的。我没有参与过那个研究,去站台没有意义。”

爸。左凌眨了眨眼。江宴辞的父亲——这个名字在心外科领域几乎无人不知。江维远,工程院院士,心外科泰斗级人物,国内心外科教材的主编,七十岁了还在带博士生,业内人称“江老爷子”。左凌在决定转院到这里之前,周聿给他的资料里就提到了这层关系——协和系心胸外科副主任医师江宴辞,是江维远院士的独子。

当时左凌只是扫了一眼那行字,没有多想。医学世家,子承父业,这种事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太常见了,就像他接手凌越集团一样理所当然。

但此刻他听着门外那个声音,忽然觉得事情可能没有他想的那么“理所当然”。

“……手术做得好不好,跟去不去年会有关系吗?”江宴辞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疲惫,那种长期积累的、已经不想再争辩的疲惫,“我明天还有三台排期,凌晨两点还在改论文,您觉得我有时间准备年会的发言稿?……行,您觉得我应该去。好,我考虑一下。”

电话挂断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左凌以为江宴辞会立刻离开,但没有。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是后背靠在墙上的闷响——那个人就靠在病房外的走廊墙上,和他只隔着一扇门。

左凌忽然觉得有点渴。床头柜上就有水杯,但他没有伸手去拿,因为拿水杯的动作会发出声响,而他不确定江宴辞听到这个声音会怎么想——会觉得自己被偷听了?还是会认为他在这个时间点醒着是不遵医嘱?不管是哪一种,左凌都不想解释。

他就那么躺在床上,听着门外那个人沉默的呼吸声。凌晨两点多的医院安静得像沉在水底,护士站的监护仪滴答声规律得催眠,远处偶尔传来电梯运行的机械声响。在这些声音的间隙里,左凌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他还是听到了。

江宴辞的指尖在敲墙。不是不耐烦的敲击,而是有节奏的、缓慢的,像是某种自我安抚的惯性动作。笃,笃笃,笃,笃笃笃。停顿。再来一遍。

左凌在黑暗中皱了一下眉。这个节奏他很熟悉——手术室里,江宴辞等麻醉生效的那几十秒,手指会在器械台上轻轻敲击,和现在一模一样。

这个人紧张的时候会敲手指。

术前紧张,打完了电话也紧张。一个天才外科医生,一个在手术台上稳得像机器的男人,凌晨两点在医院走廊里靠着墙敲手指,因为他的父亲打了一个电话。

左凌闭上眼睛,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太清楚的感受。不是同情——同情这个词放在江宴辞身上太违和了,那个人就算累到站不住也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同情。更像是某种隐秘的共振,像是看到了一座和他同样孤独的孤岛。

八岁的左凌站在ICU门外,指甲掐进掌心,血流了一手。

二十九岁的江宴辞站在走廊里,指尖敲着墙壁,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们之间隔了一扇门,隔了二十三年,隔了完全不同的两段人生,但那种孤独的形状,出奇地相似。

脚步声终于响起来,往走廊另一头去了。左凌听着脚步声渐渐变小,直到完全消失。

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知道是护士什么时候换的。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去,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部手机上。

屏幕是暗的,但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解锁,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

江维远 江宴辞 父子。

搜索结果很多。大多是关于江维远的学术成就和江宴辞的手术案例,父子二人的名字很少出现在同一个标题里。左凌翻了很久,才在一个医学论坛的帖子里找到一条有价值的信息。

那个帖子是三年前的,标题是:“江一刀是不是跟江老爷子不和?年会坐隔壁桌全程零交流。”

帖子内容只有几行字:楼主参加年会亲眼所见,江宴辞和江维远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隔了两个座位,从开场到散场一句话都没说。有人去敬酒,江宴辞礼貌回应,江维远全程面无表情。散场的时候,江宴辞站起来对江维远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江维远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也走了。

底下有人回帖:不至于吧,父子能有多大仇。

又有人回:你是没见过那种家庭。老爷子太强了,儿子做什么都是在父亲的影子里。江一刀手术做得再好,也有人说“毕竟是江老爷子的儿子”。这种压力,换你你能受得了?

左凌退出浏览器,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查房的时候,江宴辞站在床边翻病历,说了一句“恢复得不错”。语气和平时一样公事公办,但左凌记得他说完之后,目光在自己的手术切口上多停了半秒。

那半秒的停顿是什么意思,左凌当时没想明白。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那或许是一个从小被要求做到完美的人,在看到另一个也在拼命做到完美的人时,下意识的、不自觉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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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查房时间。

左凌已经洗漱完毕,靠在床头,病号服难得穿得整整齐齐——扣子全部扣好,领口抚平,连袖口的褶皱都被他压直了。他的头发也打理过了,不像前几天那样乱翘,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周聿进来送早餐的时候看到这个画面,愣了一下。他跟了左凌六年,太清楚了——左总只有在准备打硬仗的时候才会提前把自己整理得无可挑剔。这意味着今天有人要倒霉了。

“左总,您今天……”周聿谨慎地措辞,“心情不错?”

“嗯。”左凌翻着手里的平板——江宴辞昨天还他手机之后,他终于能正常看邮件了,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迫切。他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了,抬头问周聿,“江医生今天几点查房?”

“按照前几天的规律,应该是八点十分到二十分之间。”周聿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五分钟。”

左凌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靠枕的位置,把平板放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得像在等一个重要客户。

八点十三分,病房门开了。

江宴辞走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标准配置——白大褂,金丝眼镜,胸前三支笔,手上拿着病历夹。身后跟着林渺,林渺手里端着治疗盘,表情一如既往地乖巧紧张。

但左凌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个细节:江宴辞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粉底盖不住的那种。这个人平时大概会做一些基础遮瑕来维持“永远精神饱满”的专业形象,但今天的遮瑕效果不太好,透出了底下的疲惫。左凌知道那层疲惫的来源,但他没有说。

第二个细节:江宴辞手里除了病历夹,还多了一个很小的纸袋。白色的,没有任何Logo,像是医院内部药房用来装东西的那种。

“血压,心率,血氧。”江宴辞站在床边,翻开病历,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林渺上前给左凌测生命体征,动作熟练,报出一串数字。

江宴辞听着,在病历上记了几笔,然后抬眼看了左凌一眼。

那个眼神在左凌身上停留了两秒。

“昨晚没睡好?”他问。

左凌眉头微动:“睡了七个小时。”

“深度睡眠不超过两个小时。”江宴辞合上病历,“你眼睑充血,是浅睡时间过长的表现。镇痛泵撤掉之后会有些不适,但你的体质应该不至于影响这么大。有心事?”

左凌觉得这个人的眼睛简直比监护仪还可怕。监护仪只测身体数据,他连你的心事都能测出来。

“没有心事。”左凌说,“就是做梦。”

“什么梦?”

“忘了。”左凌面不改色地撒谎,“江医生,你是我见过的问题最多的医生。”

“因为我只有你一个病人吗?”江宴辞头也不抬,“不是,因为其他病人不需要我问这么多问题,他们自己会主动说。”

林渺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治疗盘。

左凌嘴角抽了一下。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关于医患关系,关于隐私边界,关于凌晨两点的走廊——但江宴辞这两句话一出来,他发现自己准备的那些说辞突然用不上了。这个人有一种可怕的能力:用刻薄话打断你的节奏,然后用专业态度让你觉得自己要是再计较就是无理取闹。

但左凌也不是吃素的。

“江医生,”他换了一个角度,“你昨晚睡得好吗?”

江宴辞写字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马上就恢复了,快到林渺都没有注意到。但左凌注意到了。

“值班医生没有睡眠质量可言。”江宴辞把笔插回胸前的口袋,然后拿起那个白色小纸袋放在床头柜上,“这个给你。”

左凌低头看了一眼纸袋:“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江宴辞已经转身准备走了。

左凌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小锡罐,拧开盖子,一股清甜的果香飘出来——是蜂蜜柚子茶,固体膏状的那种,要用热水冲泡。他抬头看江宴辞的背影。

“这是什么意思?”

江宴辞在门口停了一下。他侧头的角度和之前每次在门口停住时一模一样,四十五度,只露出半张脸,眼镜反着走廊的光。

“蜂蜜柚子茶,助眠的。不含咖啡因,不影响术后用药。”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别想太多。护士站有热水,自己泡。”

他走了。

林渺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左凌。左凌手里拿着那个锡罐,表情——

她形容不出来那个表情。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被人看穿了但对方没有拆穿,反而递了件外套过来”的复杂。

门关上了。

周聿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左总,需要帮您泡吗?”

“不用。”左凌把锡罐放在手心转了一圈,罐身是温的,不是刚从冷库拿出来的那种温度,说明这个东西至少在室温下放了有一阵了。不是临时起意买的,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忽然想起今天凌晨查到的那个帖子里的一句话——“散场的时候,江宴辞站起来对江维远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江维远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也走了。”

一个在原生家庭里几乎没有得到过温柔的人,是怎么学会用蜂蜜柚子茶照顾一个名义上只是“病人”的人的?

答案或许是——他从来没学过。他只是自己淋过雨,所以知道什么时候该给别人递伞。哪怕递伞的方式是“别想太多,护士站有热水”。

“周聿。”左凌说。

“在。”

“帮我泡一杯。”

周聿接过锡罐,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被叫住了。

“等一下。”

周聿回头。

左凌靠在床头,手指搭在被子上,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决策。过了好几秒,他说:“水不要太烫,八十五度。太烫了蜂蜜会破坏。”

周聿愣了一下。左总的办公室里有一个恒温饮水机,一直设定在八十五度——那个温度是他喝茶的固定温度。但左总从来不自己泡茶,也从来不会对别人泡茶的方式提要求,因为他不认为有必要把自己的习惯解释给别人听。

但今天,他解释了。

周聿推了推眼镜,很专业地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好的,左总。八十五度。”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林渺。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助,我问你一个事。”林渺小声说。

“你说。”

“你们左总平时——对别人也这样吗?”

周聿想了想,选择了诚实作答:“不。他对别人不这样。”

林渺点了点头,表情像是在说“果然”。她也选择了诚实作答:“我们江老师也是。他对别的病人从不送蜂蜜柚子茶。”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选择了沉默。

有些事,旁观者看得最清楚。但旁观者也最清楚——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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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十点,护士最后一次查房结束。

左凌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柚子茶。茶是周聿下午走之前泡好的,放在保温杯里,到现在还是热的。他喝了一口,酸甜适中,柚子的清香在舌尖停留了很久。

病房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圈打在白色的被子上。他把杯子放回床头柜,目光落在那个白色小纸袋上。

里面除了锡罐,还有一张便签纸。便签纸很小,像是从什么笔记本上随手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到接近印刷体——

“术后一周内避免情绪波动。包括生气,包括感动。”

没有署名。但左凌认得这个字迹。他看过江宴辞写的术后记录,每一个字都是这个样子的,横平竖直,连笔锋都像是被尺子量过。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关掉床头灯,躺下来。黑暗中,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像量过似的。

脚步声在他病房门口停了一下。两三秒的停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左凌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

“值班医生,”他无声地说,“你的脚步声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闭上眼睛,睡觉。今晚应该能睡得好。柚子的甜还留在舌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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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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