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灰尘在微弱的光束中缓慢沉浮,像无数个不安的灵魂。澜茗站在那台巨大的“告解亭”装置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金属外壳。触感之下,他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脉动——不是机械的震动,而是某种生物性的、沉睡已久的律动。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陆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攥着那份泛黄的文件,指节用力到发白,“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傅慎行没有立刻回答。他正用便携式扫描仪快速扫过大厅四周那些干涸的培养舱残骸。雄鹰精神体在他头顶盘旋,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角落,羽毛因警觉而微微竖起。
“这里不是实验室。”傅慎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是一个‘筛选场’。白塔在早期,尝试过大规模批量生产高等级向导。”
他走到一幅剥落的壁画前,指着那些无面天使:“看这里。这些天使手中的‘圣杯’,其实是抽取向导精神力的装置。而下面的信徒——”他指向壁画下方那些跪拜的身影,“是第一批被用来做兼容性测试的哨兵。”
澜茗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胃部一阵翻搅。壁画上的哨兵,有的已经面目全非,精神图景崩碎的模样被夸张地描绘成“受洗”。
“他们失败了。”澜茗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告解亭表面,“因为复制体有先天缺陷。精神屏障不够强,无法承受S级精神力的负荷。”
“是的。”傅慎行转身,棕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深邃,“直到‘097号’出现。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成功稳定下来的复制体。你的精神屏障具有自我修复和‘同化’的特性。”
“同化?”澜茗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就是你现在正在做的。”傅慎行看向他颈后那个淡去的咬痕,“陆沉身上的污染源,按理说应该迅速腐蚀你的精神图景,让你崩溃。但事实上,它只是停留在表层,甚至……在被你的屏障缓慢吸收、转化。”
陆沉猛地抬头,看向澜茗。他想起了之前几次安抚后,自己精神海那种异常的清明感。
澜茗却感到了一股更深的寒意。吸收、转化……这不正是那些壁画上描绘的“圣餐”吗?他以为自己在治愈,其实是在吞噬。他以为自己是医生,其实他是怪物。
“那这个呢?”澜茗敲了敲面前的告解亭,“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傅慎行走到操作面板前,熟练地破解着早已停用的系统。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也照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这是生命维持系统。”傅慎行输入最后一道指令,“也是……倒计时器。”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飞速滚动,最终定格在一个页面上。
那是一份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精神力强度。图表上有一条清晰的主线,代表着“097号”的成长轨迹。而在主线末端,连接着一个红色的标记点。
标记点旁边,标注着冰冷的文字:
【预计生命周期终点:激活后第21年零3个月】
澜茗盯着那个红色标记点,脑子一片空白。
二十一岁零三个月。
他今年十八岁。
也就是说,白塔在设计他的时候,就已经设定好了他的死亡时间——三年后。
“三年……”陆沉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你们他妈的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他活不过三年?!”
傅慎行没有理会他的咆哮,继续滑动屏幕:“看这里。图表显示,在生命周期的最后阶段,也就是现在,向导的精神屏障会出现‘过载性溶解’。这正是你目前正在经历的。”
他转向澜茗,语气平静得残忍:“你的身体,你的基因,被设定为在三年后开始自我分解。那些裂痕,不是因为你累了,不是因为污染,而是因为你体内的‘定时器’响了。”
澜茗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原来如此。
什么治愈消耗,什么污染侵蚀,都是表象。真正的死因,早在十八年前他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写进了每一段DNA里。
他是一个被设定好保质期的产品。
“那这个呢?”澜茗指着屏幕上另一个闪烁的窗口,“这个加密文件是什么?”
傅慎行尝试破解,但系统弹出了最高级别的权限请求。
就在这时,告解亭内部突然传来一阵机械齿轮转动的声音。正面的金属板缓缓滑开,露出了里面的构造——不是座椅,也不是仪器,而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展示格。
展示格里,放着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日记。
日记旁边,放着一朵早已干枯、却依然能辨认出形状的——栀子花。
澜茗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那本日记。在接触到封皮的瞬间,一股强大的精神共鸣贯穿了他的全身。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温柔地抚摸着培养舱,在里面写下笔记。
* 她写着:“097今天笑了,他比之前所有孩子都聪明,但他不知道自己活不长。”
* 她写着:“如果白塔不打算延长他的寿命,我就把这颗种子带出去。”
* 她写着:“对不起,孩子。妈妈只能给你三年。”
“啪嗒。”
日记掉在地上。
澜茗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看着地上那本摊开的日记,看着那个女人的笔迹,看着那个被称为“妈妈”的人留下的最后忏悔。
原来,他不是凭空出现的。
原来,他曾经有过一个母亲。
原来,就连那场所谓的“意外”,那场让他失去所有童年记忆的“事故”,也是设计好的。
陆沉一把将澜茗护在身后,黑狼对着傅慎行发出致命的咆哮。但傅慎行没有动,他只是弯腰,捡起了那本日记,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想要打破三年之期,就去寻找‘初代向导’的遗骸。那是唯一的钥匙。”
初代向导。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澜茗混沌的大脑。
他抬起头,看向傅慎行,蓝瞳深处燃起一簇幽暗的火苗。
“带我去找。”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带我去找那个能活过三年的方法。”
傅慎行合上日记,看着澜茗。昏暗的光线下,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副指挥官,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近乎疲惫的微笑。
“那就意味着,”他说,“我们要背叛白塔,对抗整个世界。”
陆沉握紧了拳头,骨骼发出咯咯的响声。
“正好。”他冷笑,“老子早就想拆了这破塔了。”
地下大厅里,尘埃落定。
旧的谎言被揭穿,新的、更加危险的征程,才刚刚开始。而澜茗精神图景里的裂痕,在接触到这本日记后,似乎……停止了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