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茶的甜辣味在舌尖萦绕,热气熏得曲愿有些昏昏欲睡。
她窝在季久安那张铺着厚厚棉垫的椅子里,身上裹着他那件宽大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外袍。怀里抱着那只缺了口的瓷杯,指尖传来的温度刚刚好,驱散了从桥洞带回来的最后一丝阴冷。
真暖和啊。
比幽冥阴湿的泥土要暖和多了。
曲愿半阖着眼,视线落在杯中晃动的光影上,思绪却飘回了十几分钟前。
那时的她,刚褪去草木之形,从一颗人人畏惧的寒鸦籽变成了孩童模样,赤着脚站在城东石桥洞下。作为一株在阴暗处生长了千年的寒鸦籽,她对“人”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厌烦透顶。
过往的行人,衣衫褴褛,眼神浑浊,像蒙尘的玻璃。他们看她时,眼里要么是贪婪,要么是恐惧。她早已习惯了被当作“异类”,习惯了自己那张略显稚嫩、皮肤苍白得过分的小脸。
直到那双棉靴停在了桥洞口。
雨丝斜斜地打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曲愿懒洋洋地抬起头。
来人撑着一把黑伞,伞沿滴着水。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比她大一些,约莫十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棉袍,头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脸颊上,显得清爽又单薄。
她本以为又会看到一双浑浊的眼,却没想迎面撞进了一片清潭。
季久安弯下腰,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没有一丝杂质。
更让她愣住的是,在那双黑色的瞳孔深处,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
一个粉头发的小丫头,脸上沾着泥灰,眼神里还带着初到人间的茫然。
那是她吗?
季久安没有立刻靠近,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难看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那略显苍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冷吗?”他开口,声音清朗,像是屋檐下挂着的冰凌敲击的声音。
曲愿没回答。
她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那个小小的、狼狈的自己。
他解下身上的外衣,那衣服带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皂角味和一丝极淡的海风味,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明明是陆地,为什么会有海风?
明明是人,为什么眸子这么干净?
曲愿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虽然单薄,但背脊挺得很直。
“等等。”
她叫住了他。
季久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眸子里依旧是那片清澈。
曲愿拢紧了带着他体温的衣服,那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一个人类。
她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地面,问出了那个困扰她的问题:
“为什么陆地上会有鱼?”
季久安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手看去,只看到积雨的洼地。
他大概是没听懂,却也没追问,只是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是……迷路了吧。”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自己:“我叫季久安。四季的季,长久平安的久安。”
他又指了指她,眼神清澈:“你呢?”
曲愿看着他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迟疑了一下,还是吐出了两个字。
“曲愿。”
“走吗?”季久安看着那只缩成一团的脏兮兮的粉团子,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那只手还很稚嫩,却很稳的落到了曲愿的眼前,“我娘的茶楼就在前面,有火,还有姜茶。”
曲愿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他那双干净的眸子。
她伸出手,握了上去,和那个叫季久安的人类走进了大雪中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