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潼京的风沙似乎还嵌在黎簇的骨缝里,他站在吴山居后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骨处一道浅疤——那是第一次在这里,吴邪用铁锉给他处理伤口时留下的。空气里忽然漫开一丝极淡的潮气,像梅雨季提前爬进窗棂的雾,黎簇猛地抬头,喉结动了动。
是吴邪的信息素。
他刚从里屋出来,脸色比昨天更白些,手里攥着个药瓶,指节泛青。“看什么?”吴邪的声音有点哑,刻意忽略了黎簇瞬间绷紧的肩线,“解雨臣那边送了新的抑制剂样本,说是……”
话没说完,黎簇已经几步跨过去,不由分说夺过药瓶。透明液体在瓶底晃了晃,像稀释过的雨水。他鼻尖动了动,Alpha的本能让他对这陌生药剂产生强烈排斥,信息素不受控地翻涌起来,干燥的沙砾气息带着侵略性,瞬间压过了那点脆弱的潮气。
“黎簇!”吴邪皱眉,后退半步抵在廊柱上。他的腺体在发烫,旧伤处传来熟悉的钝痛,这是身体对Alpha信息素的应激反应。二次分化后的这半年,他最恨这种失控——明明脑子里还在盘算下一步怎么引汪家人出来,身体却先一步缴了械。
黎簇猛地回神,沙味信息素瞬间收敛,快得像错觉。他看着吴邪紧抿的唇,那点刚冒头的狠劲塌下去,变成懊恼。“对不住,”他把药瓶塞回去,指尖不小心擦过吴邪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我不是故意的。”
吴邪没接话,低头拧开瓶盖倒出一粒白色药片。药片很小,落在掌心却重得像铅。他仰头吞下,喉结滚动的弧度被黎簇看得一清二楚。“解雨臣说这药副作用大,”吴邪缓缓开口,视线落在远处的墙根,“但比之前的定制药剂管用,至少……不用麻烦你。”
“麻烦?”黎簇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像被风沙磨过的石头,“吴邪,你觉得这是麻烦?”
吴邪抬眼,撞进黎簇的目光里。少年的眼睛里还带着没褪尽的青涩,却已经有了强Alpha的压迫感,那里面翻涌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比古潼京的沙暴更让人不安。“不然呢?”吴邪扯了扯嘴角,试图用惯常的漫不经心掩饰,“难道你忘了上次你易感期,是谁把你捆在椅子上?”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黎簇第一次经历强Alpha的易感期,意识被暴戾的信息素冲垮,像头失控的野兽。最后是吴邪咬着牙,用沾了自己信息素的布条蒙住他的口鼻,趁他短暂失神时,用登山绳把他死死捆在椅子上。
黎簇当然没忘。他记得自己撞破了三张桌子,记得吴邪额角被碎木片划出血,更记得那潮湿的雨息钻进鼻腔时,像沙漠里终于落下的第一滴雨,硬生生把他从崩溃边缘拽了回来。
“那不一样。”黎簇的声音很低,“你是……”他顿了顿,没说下去。是唯一能让他平静的人。这句话太烫,烫得他不敢说出口。
吴邪别开脸,腺体的痛感还在蔓延,新抑制剂似乎没起作用。他知道黎簇想说什么,就像他知道自己每次发情期最难熬时,只要靠近黎簇,哪怕只是闻着那点沙味,就能稍微缓过来。这种相互依赖像藤蔓,在ABO的生理规则里越缠越紧,让他既恐慌又……无法否认地依赖。
“药放这儿了,”吴邪把药瓶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转身想走,手腕却被拉住。黎簇的手心很热,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却又在他蹙眉时立刻松了松。
“别用这个。”黎簇看着他的眼睛,沙味信息素小心翼翼地泄出一丝,像在安抚,“解雨臣那边我去说。你的发情期……”他喉结滚了滚,“我在。”
吴邪的心跳漏了一拍。阳光穿过葡萄藤的缝隙落在黎簇脸上,给他下颌线镀了层金边,少年人眼里的执拗像当年在古潼京里,他非要跟着自己进蛇沼时一样。只是现在,站在主导位置的人,好像悄悄换了。
他挣开黎簇的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进了屋。门关上的瞬间,吴邪靠在门板上,抬手按住后颈的腺体。那里还残留着黎簇信息素的味道,干燥、炽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后院里,黎簇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木门,缓缓握紧了拳。指缝间漏出的沙味信息素,比刚才更浓了些。他知道吴邪在挣扎,就像他自己也在挣扎——是该做那个被吴邪护着的少年,还是做那个能为吴邪挡下一切的Alpha。
古潼京的沙教会了他生存,而吴邪身上的雨息,让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牵挂。
入夜后的吴山居格外安静,只有檐角风铃偶尔响一声。吴邪坐在书桌前,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摊开的古籍上。后颈的腺体又开始隐隐作痛,比傍晚更甚,像有细针在慢慢扎。
他知道这是抑制剂失效的征兆。二次分化时腺体受的伤太严重,普通药剂根本压不住,定制的那款又因为长期使用产生了耐药性。解雨臣送来的新药,说是用了更烈的成分,可现在看来,不过是徒劳。
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黎簇走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张爷刚来过,”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说这是他配的安神茶,让你睡前喝。”
吴邪没抬头,指尖划过古籍上模糊的符号。“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别的,就看了你一眼,”黎簇顿了顿,补充道,“看你的眼神……不太好。”
吴邪轻笑一声。张起灵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知道。他大概是闻出了自己信息素的紊乱。
黎簇没再说话,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翻看着什么。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吴邪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在看关于Alpha信息素安抚技巧的帖子,耳尖微微发烫。
“别瞎看那些没用的。”他沉声道。
黎簇手一顿,把手机按灭,抬头看他:“那看什么?看你硬撑着?”少年的语气带着点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吴邪,你发情期快到了,这药没用,你比谁都清楚。”
吴邪合上古籍,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了闭眼。“那又能怎么样?”他声音很轻,“让你给我做临时标记?黎簇,你是Alpha,我是Omega,我们现在的关系……”
“什么关系?”黎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几步走到书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吴邪,沙味信息素不受控地弥漫开来,带着点急躁和……委屈,“在古潼京你把我往蛇堆里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什么关系?现在跟我讲这个?”
吴邪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黎簇的眼睛很亮,像淬了沙火,里面翻涌的情绪太直白,让他有些无措。“那时候不一样,”他试图解释,“那时候你还是……”
“还是个Beta?还是个可以被你随便扔出去挡枪的高中生?”黎簇打断他,手撑在桌沿,俯身逼近,“那现在呢?现在我是强Alpha,能帮你挡汪家人的枪,能在你发情期给你标记,这就不行了?”
他的信息素越来越浓,干燥的沙砾气息几乎凝成实质,包裹着吴邪。吴邪的呼吸乱了,腺体的疼痛在这股气息里奇异地减轻了些,身体却开始发软,这是Omega对契合度极高的Alpha的本能反应。
“黎簇,你出格了。”吴邪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
黎簇的动作却停住了。他看着吴邪泛红的眼角,看着他强撑着挺直的脊背,那股冲劲突然就泄了。他慢慢直起身,后退半步,低声道:“对不起。”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吴邪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关节还在微微颤抖,像刚才那番冲动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临时标记……可以。”吴邪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黎簇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不敢置信。
“但不是现在,”吴邪补充道,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等解决了汪家这波麻烦。在那之前,你得保证……不被你的Alpha本能冲昏头。”
黎簇的喉结动了动,用力点头。“我保证。”
吴邪没再说话,重新拿起古籍。台灯的光晕里,他的侧脸柔和了些,后颈的腺体似乎没那么痛了。黎簇在旁边重新坐下,没再看手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夜渐渐深了,檐角的风铃又响了一声。吴邪闻到空气里,那道干燥的沙味信息素始终萦绕着,不浓,却很稳,像给这风雨飘摇的夜晚,加了道无形的屏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跟着三叔下斗,也是这样,身边有个能让他安心的存在。只是现在,这个人换成了黎簇,换成了这个从沙漠里走出来的、属于他的Alpha。
汪家的动作比预想中快。第三天清晨,吴邪收到消息,他们在城郊的一处废弃工厂找到了汪家据点的踪迹。
“我跟你去。”黎簇几乎是立刻说道,手里已经拎起了背包,里面是他惯用的匕首和一些应急装备。
吴邪正在检查手枪,闻言抬眼:“你留下。”
“凭什么?”黎簇皱眉,“上次你就让我守在这儿,结果自己被汪家人堵在巷子里,差点……”
“差点什么?”吴邪打断他,语气平淡,“差点被他们发现我二次分化的事?黎簇,这正是我不让你去的原因。你的Alpha信息素太明显,容易暴露。”
“我的信息素能保护你!”黎簇提高了音量,“难道你要带着王盟去?他连Omega的信息素都闻不出来!”
提到王盟,吴邪的动作顿了顿。王盟是个普通Beta,忠心有余,能力却确实不足。但他不能让黎簇去冒险。汪家人对强Alpha的敌意比想象中更甚,尤其是黎簇这种和他匹配度极高的,一旦被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命令。”吴邪把枪别在腰后,语气冷了下来。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对黎簇说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像回到了那个在古潼京里,说一不二的“吴老板”。
黎簇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他攥紧了背包带,指节发白,沙味信息素隐隐浮动,带着不服输的倔强。“吴邪,你别把我当小孩!”
“在我眼里,你就是没长大。”吴邪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两人僵持着,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吴邪的信息素因为情绪波动,那点潮湿的雨息变得有些不稳,像要下雨前的闷雷。黎簇闻到了,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些,只剩下烦躁和无力。
他知道吴邪是为了他好,就像他也只想护着吴邪一样。可这种被推开的感觉,太糟糕了。
“至少让我送你到路口。”黎簇退了一步,声音闷闷的。
吴邪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路上很安静,两人都没说话。黎簇走在吴邪身侧,刻意落后半步,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他能看到吴邪后颈的衣领微微鼓起,那里藏着保护腺体的颈环——那是他找人定制的,据说能稍微屏蔽点信息素,也能在被攻击时缓冲一下。
到了路口,吴邪停下脚步:“回去吧。”
黎簇没动,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吴邪。是个小小的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沙棘果,带着点干燥的草木香。“这是……我找人弄的,据说能安抚Alpha的信息素,”他有点不自然地别开脸,“你拿着,万一……”
万一遇到别的Alpha骚扰,或者……万一他自己控制不住。
吴邪捏着香囊,指尖传来粗糙的布料触感。他抬头看黎簇,少年的耳朵红得厉害,眼神飘忽。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被雨水打湿的棉花。
“好。”他把香囊放进衣兜,“我走了。”
看着吴邪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黎簇才转身往回走。但他没回吴山居,而是拐进了另一条小路,脚步飞快。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万发来的定位——就在那处废弃工厂附近。
他怎么可能真的乖乖待着。吴邪不让他去,他就换个方式跟着。他是Alpha,保护自己的Omega,天经地义。
废弃工厂里,吴邪躲在一堆废弃的钢材后面,屏住呼吸。汪家人比他预想的多,而且似乎早有准备。他的腺体又开始隐隐作痛,大概是刚才赶路太急,情绪也太紧张。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沙味信息素突然从远处飘来,很淡,却带着明确的攻击性。吴邪心里一紧——黎簇来了!
他刚想出去阻止,就听到外面传来几声闷响,夹杂着汪家人的痛呼和黎簇的低喝。动作快得惊人,显然是动了真格。
吴邪咬了咬牙,从钢材后面冲出去。黎簇正一脚踹倒最后一个汪家人,看到他出来,愣了一下。“你怎么……”
“你还有脸问?”吴邪瞪他,心里却松了口气。
黎簇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我就是……路过。”
吴邪没再骂他,因为他闻到了。黎簇的信息素里,除了沙味,还混进了一丝血腥味。他快步走过去,抓住黎簇的手臂,果然看到他袖子上有血迹。“你受伤了?”
“小伤,没事。”黎簇想挣开,却被吴邪抓得更紧。
吴邪皱着眉,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袖子。伤口在小臂上,不算深,但很长,还在渗血。“跟我回去处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黎簇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笑了。“好。”
回去的路上,吴邪走在前面,脚步很快。黎簇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手臂上的伤口好像也不那么疼了。他知道吴邪生气,但那生气里,藏着担心。
这种被担心的感觉,真好。
连续下了两天雨,吴山居的屋檐下挂着长长的雨帘,把整个院子都泡在潮湿的水汽里。吴邪的发情期,就在这样的天气里,悄然而至。
他是被疼醒的。腺体像被放进滚水里煮,又麻又烫,连带着四肢都发软。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心烦意乱。
他挣扎着想去拿床头的抑制剂,却发现药瓶空了。昨晚忘了让王盟补货。意识开始模糊,身体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渴望,叫嚣着需要Alpha的信息素,需要标记。
是黎簇的信息素。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吴邪咬着牙,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疼痛压制。他不能依赖黎簇,不能……
“吴邪?”
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湿气的黎簇走了进来。他显然是被吴邪压抑的喘息声惊动的。看到吴邪蜷缩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黎簇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怎么样?”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想碰他,又猛地顿住。吴邪身上的雨息信息素变得极其浓郁,带着Omega发情期特有的甜腻,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将他笼罩。
这是黎簇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吴邪的发情期信息素。强烈的契合感冲击着他的神经,Alpha的本能在叫嚣着占有,标记。他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眼底泛起红丝,干燥的沙味信息素不受控地爆发出来。
“出去!”吴邪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带着惊恐。他能感觉到黎簇的信息素有多危险,像即将爆发的沙暴,而他是风暴中心那片脆弱的绿洲。
黎簇咬紧牙关,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我不出去,”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需要我。”
“我不需要!”吴邪挣扎着想后退,却被黎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