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6

TO：张极

展信佳 见字如晤！

提笔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隔着生与死的界限，遥遥望着那个还守着我们所有青春回忆的少年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碾碎了我们高考结束后满心憧憬的盛夏，我被永远定格在了十七岁的那个夏天，而我的张极，被独自留在了满是我们痕迹的人世间，抱着一整个高中三年的甜蜜回忆，日复一日地煎熬思念。这封信，是我以亡魂的视角，细细回溯我们从高一初见，到朝夕相伴三年校园恋爱里所有细碎温柔的点滴，写给我最放不下的爱人张极。希望字里行间的过往，可以稍微抚平往后岁月里你的孤独与难过。

山城的夏天永远裹挟着闷热潮湿的风，裹挟着此起彼伏的蝉鸣，裹挟着梧桐树叶被阳光切割下来的斑驳光影，也裹挟着我和张极所有故事的开端。高一九月开学季，刚刚完成文理分班的高二（三）班挤满了陌生又青涩的少年少女，我抱着一摞厚重的课本蜷缩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一点点整理新书的封面，耳边是教室里嘈杂的交谈声。班主任推开教室门，领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走进来的时候，整个班级都安静了一瞬。那就是第一次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张极。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眉眼锋利却又带着少年独有的温柔，下颌线利落，皮肤是很清爽的冷白皮，站在讲台边简单做完自我介绍之后，班主任便将他安排在了我的旁边，成为了我的新任同桌。

那天我主动侧过头，露出脸颊边浅浅的梨涡，轻声和他打招呼：“你好呀，我叫张泽禹。”

张极看向我的那一刻，眼底像是漾开了一层温柔的水波，轻声回应我：“张极，以后多多指教，小宝。”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个昵称，可自此之后，整整三年的校园时光里，“小宝”这两个字就成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专属称呼，旁人若是这么叫我，我都会下意识躲开，唯独听见张极喊我的时候，心底会泛起密密麻麻的甜意。

刚刚成为同桌的那段日子，我有着从小养成的轻微驼背的坏习惯，伏案写字久了脊背就会不自觉往前佝偻。张极发现之后，几乎每一节课都会悄悄伸出手，隔着薄薄的校服轻轻捋直我的后背，动作轻柔又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一开始我还会别扭地小声抱怨他：“你不要老是碰我啦，全班同学看到会很奇怪的。”

他就会压低嗓音，凑在我的耳边用气音哄我：“挺直腰背才好看，我的小宝要一直身姿端正才行。”温热的气息扫过我的耳廓，总会轻而易举就让我耳尖爆红，乖乖听话坐直身体。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少年懵懂情愫最开始萌芽的模样，是藏在课桌之间，旁人无法窥见的温柔小心思。

课堂之上，是我们传递秘密的主战场。语文老师在讲台上拆解古诗词的平仄韵律，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函数公式，英语老师带着我们朗读长篇课文，而我和张极总会在课桌底下，偷偷传递折成小星星、小方块模样的便签纸条。那些纸条上写满了琐碎又可爱的日常：下课要不要一起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橘子汽水？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限量，我下课要提前去排队；晚自习结束之后，可以陪我去操场走一圈吗？我擅长文科的阅读理解与古诗文赏析，张极理科思维极强，数理化永远稳居班级前列，我们顺理成章结成了专属学习搭档。遇到难懂的文言文，我会一字一句讲给张极听；碰到绕弯的几何大题，张极会耐心画图拆解步骤讲给我理解。日复一日的互补陪伴，让两颗少年的心越来越靠近。

山城高中的校门口，栽种着一整条长廊的三角梅，每到夏秋时节，紫红色的花朵缀满枝头，清晨带着晶莹的露水，风一吹就簌簌落下一地花瓣。从高一秋冬开始，张极每天都会提前十分钟守在校门口等我上学。我们背着款式一模一样的黑色双肩包，踩着清晨柔和的朝阳并肩走进校园。一路上我总喜欢随口哼唱自己随性改编的小调，嗓音清软干净，是独属于我的音色。张极就会侧过头安静聆听，偶尔跟着轻轻附和一两句。我本身肠胃偏弱，空腹很容易胃痛，张极便三年如一日，每天都会备好温热的纯牛奶和松软的肉松面包递到我的手上，坚决不允许我碰冰镇饮品。夏日再燥热，他递给我的永远都是常温汽水，那时候的我还会不懂事地撒娇抱怨他太过严苛，如今阴阳两隔，我才明白那一份面面俱到的偏爱有多难得。

课间十分钟的短暂时光，是我们偷偷温存的时刻。周围的同学要么趴在课桌上补觉，要么聚在一起打闹闲聊，只有我们依偎在一起小声闲聊。张极会细心帮我整理被风吹乱的刘海，用荧光笔帮我在课本上标注重点考点；我会帮他整理乱糟糟的笔记，给他分享我珍藏的小众歌单。校园后方有一片银杏树林，林间摆放着几条木质长椅，晚自习前半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是我们固定的约会地点。春秋时节，金黄的银杏叶漫天飞舞，飘落在校服肩头，张极总会一片一片小心翼翼摘下来，夹进厚厚的语文书里做成专属书签。我还记得高二深秋的那一天，一片完整饱满的银杏叶落在我的掌心，我认认真真看着张极的眼睛许下诺言：“张极，等我们高中毕业，就报考同一座城市的大学，以后还可以像现在这样，每天一起坐在银杏树下聊天。”

当时的他郑重地握住我的手点头应允，眼神真挚又坚定，告诉我一定会实现这个约定。可我们谁都没有预料到，一场意外，直接斩断了我们所有关于未来的期许。

高二秋季运动会，是我们捅破窗户纸，正式确定恋人关系的转折点。张极报名了八百米长跑项目，开赛之前，我熬夜亲手制作了手写应援牌，用五颜六色的马克笔写下“张极最棒，小宝永远站在你这边”。开赛之后，我挤在看台最前排，拼尽全力呐喊助威，整个人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追随着跑道上那个奔跑的身影。当他冲过终点线体力不支踉跄站稳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冲下看台跑到他身边，递上提前晾至常温的温水，拿出纸巾一点点擦去他额角的汗水，还忍不住踮起脚尖揉了揉他汗湿的黑发。

那天傍晚，落日把整片天空晕染成温柔的橘红色，晚霞铺满塑胶操场的每一个角落。我们并肩坐在跑道边上，吹着傍晚温柔的晚风，就在那个浪漫的黄昏里，张极对我告白了。他说从初见我的那一刻就心动，日复一日的同桌陪伴让爱意不断发酵，想要以恋人的身份，走完剩下的高中时光。我当时整个人耳尖发烫，心脏砰砰直跳，毫不犹豫就点头答应了他。就这样，我们成为了校园里隐秘相恋的地下情侣，约定好在公共场合保持距离，只有独处的时候，才可以肆无忌惮展露爱意。

自此之后，晚自习结束后的校园林荫小路，就成了我们专属的约会路线。整条道路只有老旧路灯投射下来昏黄朦胧的光影，周遭寂静无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脚步声。我们十指紧扣慢慢散步，畅谈梦想、喜欢的音乐、生活里细碎的小事。偶尔遇上巡逻的保安大叔，就会慌忙松开牵手，装作普通同窗的模样擦肩而过，等走远之后，又会迫不及待重新紧扣十指，少年人隐秘的爱恋里，藏着独有的紧张与甜蜜。

学校食堂承载了我们数不清的三餐回忆。每到饭点，张极总会抢先一步冲到窗口排队，稳稳抢占靠窗的双人座位，精准拿下我最爱的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我格外挑食，不喜欢吃青菜，每次都会把餐盘里的青菜挑出来放到一边，张极就会耐着性子一点点哄我吃下，还会把自己餐盘里鲜嫩的瘦肉全部挑到我的碗里。午休时段，教室里大半同学都陷入沉睡，我们便把头挨在一起，趴在同一张课桌上小憩，彼此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安稳又治愈。有一次午休我率先醒来，一睁眼就对上了张极温柔凝视我的目光，下一秒他就轻轻低头，落在我的额头一个轻柔的吻。那一瞬间我浑身僵硬，脸颊烧得滚烫，整整一下午都不敢正视他的眼睛。那些克制又热烈的爱意，藏在高中每一个平凡普通的日常里，拼凑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

步入高三之后，扑面而来的是堆积如山的试卷和压抑紧绷的备考氛围，所有人都被升学的压力裹挟着前行。是和张极相互依偎的陪伴，才让那段难熬的岁月变得温柔起来。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晚自习，我们并排坐在一起刷题，互相讲解薄弱的题型。每当压力大到心态崩溃，我就会蜷缩进张极的怀里小声倾诉焦虑，他会一遍一遍轻抚我的后背安抚我，反复和我描摹我们规划好的未来：考上同城的大学，在校外合租一间小公寓，课余时间一起做兼职攒钱，毕业之后稳定工作，往后一起走遍全国的山川湖海，等到年老的时候，再回到这所高中重温年少时光。那时候的我们坚信未来一片光明，从来没有设想过离别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高三下学期的每一个周末，我们都会相约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清晨结伴出发，傍晚相伴而归，路上会路过街边的甜品店，张极总会给我买一份草莓慕斯蛋糕。冬日山城降温的时候，他会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裹在我的身上，双手揣进同一个口袋取暖；春雨绵绵的时节，共用一把雨伞并肩行走，半边肩膀淋湿也毫不在意。跨年的那天晚上，我们偷偷溜到天台，看着城市漫天绽放的烟花，在烟火的见证下相拥亲吻，许下岁岁年年永不分离的誓言。那些画面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终于熬完了紧张的高考，走出考场的那一刻，紧绷了三年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我们手拉着手，重新走遍了校园里每一处留有我们回忆的地方：三角梅长廊、银杏林长椅、操场跑道、专属课桌、食堂靠窗的座位。我们拍下了许许多多合照，存进两个人共用的相册里，一起填报了同城两所距离很近的大学，满心欢喜规划好了考完试的短途旅行，约定好一起去海边看日出，一起逛夜市吃遍小吃。

可命运总是残酷又不讲道理。就在我们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旅行的前一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降临在了我的身上。那天我出门帮张极挑选生日礼物，过马路的时候遭遇了意外，剧烈的撞击之后，我的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我还没有来得及把准备好的礼物送到他手上，还没有来得及和他奔赴约定好的海边旅行，还没有来得及和他踏入大学校园开启新的生活，就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岁的盛夏。

离开之后，我化作一缕游魂，久久徘徊在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城市，徘徊在那所承载了三年青春的高中校园，日复一日看着我的张极。我看着他得知噩耗之后崩溃痛哭，看着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门，看着他一遍一遍翻看我们的合照，摩挲那些当年我们传递过的小纸条，看着他依旧保持着我的生活习惯，下意识买常温牛奶，收集飘落的银杏叶，习惯性想要伸手纠正身边人的驼背，回过神来只剩下满室空旷。

我见过他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坐在书桌前对着我们的旧物喃喃自语，一遍一遍呼唤我的名字：小宝，你什么时候回来。每一次听见他沙哑落寞的嗓音，我的心都会揪成一团，可我只能穿过他的身体，再也无法给予他一个真实的拥抱。我跟着他重回高中教室，看着他坐在曾经的同桌位置，左边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一个叫张泽禹的少年会侧过头和他说早安；我跟着他走到银杏林的长椅，看着他独自坐下，对着空气诉说心事；我跟着他走过晚自习后的林荫小路，那条曾经满是欢声笑语的道路，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张极，我真的有太多太多舍不得。我舍不得每天等我上学的你，舍不得帮我打理一切琐事的你，舍不得在我备考崩溃时拥抱我的你，舍不得黄昏操场向我告白的你，舍不得和我许下一生诺言的你。高中三年里的点点滴滴，每一张小纸条，每一片银杏书签，每一顿食堂的饭菜，每一次课间的悄悄话，每一次雨夜共撑一把伞的同行，每一场烟花下的相拥，全部都刻在了我的灵魂深处。

还记得那次月考我发挥失常，躲在操场角落偷偷掉眼泪，是你找到我，把我揽进怀里，耐心开导我，告诉我一次失利不算什么，你会一直陪着我往前走；还记得冬天我手脚冰凉，自习的时候你会悄悄握住我的手放在手心取暖；还记得我们偷偷在课上分享同一包糖果，甜味在舌尖散开的瞬间，爱意也悄悄蔓延；还记得毕业那天，我们在课桌背面一起刻下两个人的名字，约定要相守一生。这些细碎的小事，一桩桩一件件，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现在的你过得一定很煎熬，一个人守着两个人的回忆，独自奔赴原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未来。答应我，不要一直沉浸在悲伤里自我消耗好不好？我希望你可以好好读完大学，好好生活，替我去看一看我们曾经约定好的山川湖海，去一趟我们没能成行的海边，尝一尝我们说好要一起吃的各地小吃。那些我们曾经许下的愿望，就拜托你替我一一完成。

不要总是独自一人回到高中校园触景生情，不要整夜翻看合照失眠伤身，不要再习惯性留着我的东西不肯释怀。那些属于我们的甜蜜校园回忆，会永远封存于时光之中，不会消散。虽然我们肉身分离，阴阳相隔，但是我对你的爱意从来没有消减半分。每一个盛夏蝉鸣响起的时候，每一片银杏飘落的秋天，每一场三角梅盛开的夏日，都是我在隔空拥抱你。

还记得我们当初在银杏树下的约定吗？下辈子，我们还要重回这所高中，还要做同桌，还要从高一相识，悄悄相恋，走完完整圆满的一生，再也不要被意外拆散。今生很抱歉只能陪你走完年少时光，没能陪你走到往后岁岁年年。

张极，我的爱人，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把对我的思念化作前行的力量，认真过好每一天。天上的我会一直默默守护着你，岁岁年年，永不缺席。

那些藏在蓝白校服里的心动，课桌下隐秘的牵手，黄昏操场的告白，三年朝夕相伴的校园点滴，是我短暂一生里最璀璨的光。纵使天人永隔，我对你的爱意依旧亘古绵长。

往后人间漫漫，就辛苦你带着我们两个人的回忆好好走下去了。 永远深爱你的小宝张泽禹

于彼岸回望人间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