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光,来得太快了。
快到北冥雪脸上那一丝无奈的笑意,尚未来得及完全展开,便被冻结在了嘴角。快到孙凡清那颗在麻木与微澜之间沉浮的心,才刚刚荡开一道涟漪,便又被一股更庞大、更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攫住。
它冲破雨后澄澈如洗的青白色天幕,像一支由纯金铸就的、烧得通红的利箭,带着灼穿一切的威势,直直地,朝着玉岛国的王宫,坠落下来。那耀眼的光芒,将宫殿金色的琉璃瓦、庭院里被暴雨打落的海棠花瓣、以及跪在地上、手中还握着那块污秽丝帕的北冥雪那张精致而错愕的脸,都镀上了一层辉煌的、近乎神迹的色泽。
孙凡清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可那光,竟穿透了她薄薄的眼睑,在她眼底映出一片灼热的、跳动的红。她感觉到身下的湘妃榻,似乎都在为这股突如其来的、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而微微颤抖。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变成了一片稀薄的、令人眩晕的真空。
然后,那金光,便毫无阻碍地,落在了院子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飞沙走石的冲击。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厚重之物稳稳落地的“噗”声,以及,一片骤然亮起的、将整个院子都照得如同白昼的、却不带一丝温度的、冰冷的辉煌。
紧接着,那金光开始向内收敛。它不再向四面八方放射,而是像活物一般,凝聚着,蠕动着,在院子的中心,勾勒出一个高大而模糊的、人形的轮廓。那轮廓,起先只是一团纯粹的光,明亮得让人无法直视。但渐渐地,那光芒褪去,露出了底下的实体。
孙凡清透过北冥雪身后那扇敞开的房门,看到了他。
那是一个男人,一个身形高大、魁梧得如同山岳般的男人。他站在那里,便仿佛将整个院子都填满了,将所有的光线都吸纳到了他一个人的身上。他背对着屋内的她,看不清面容,只留下一个宽阔到令人心悸的背影。他穿着一身金色的铠甲,那铠甲并非是凡俗的黄金所铸,而是由那流动的、炽热的光芒凝聚而成,每一片甲叶都燃烧着,吞吐着细微的、金色的火焰。那火焰,却又是冰冷的,散发的不是灼人的热浪,而是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绝对的威严。
他的头发,也是金色的,比那铠甲的光芒更深沉,像是融化的、流动的暗金,披散在宽阔的肩背上。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言语,一股庞大的、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便如山岳倾颓,如怒海狂涛,向着四面八方,奔涌而去。
北冥雪的脸,瞬间变得苍白。他那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玩味的姿态,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他像一只被天敌盯上的、优雅的猎豹,浑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进入了最高的戒备状态。他下意识地,微微移动了一下脚步,挡在了门口,挡住了那男人可能投向屋内的、任何一丝视线。
可这动作,在那股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那样地微不足道,那样地……螳臂当车。
那男人,缓缓地,转过了身。
于是,孙凡清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怎样的面容啊。并非是寻常意义上的俊美,甚至,都称不上是“人”的面容。那五官,深邃如刀削斧刻,每一道线条,都充满了力量与威严,仿佛是创世的神灵,用最坚硬的岩石,最炽热的熔岩,所雕琢而成。他的眉毛,浓黑如刀裁,斜飞入鬓。他的鼻梁,高挺如险峻的山脊。他的嘴唇,薄而冷峻,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但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燃烧的、冰冷的金色火焰。那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爱恨情仇,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力量。
他看着挡在门口的北冥雪,就像看着一只偶然闯入视线的、微不足道的蝼蚁。他那金色的眼眸里,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他开口了。
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金属般的质感,仿佛是从极深的地底,或者极高的苍穹之上,穿透了一切阻碍,直接响彻在人的灵魂深处。
“让开。”
只有两个字。
北冥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的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的神色,仿佛正在承受着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他那只原本安静立在架子上的海东青,此刻早已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
但北冥雪,终究是没有让开。他咬着牙,用自己的身体,固执地,挡在那道金色的视线,与她之间。
那金色的眼眸里,似乎,终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可以被称之为“意外”的东西。他微微偏过头,视线,仿佛能够穿透北冥雪的身体,穿透那薄薄的纱帐,越过那重重叠叠的、凌乱的、浸满泪痕与汗水的锦褥,最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榻上那个蜷缩着的、衣不蔽体的、浑身颤抖的少女身上。
当那道金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孙凡清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那不是被注视的感觉。那是被洞穿,被解剖,被赤裸裸地摊开在正午的烈日之下,每一丝褶皱,每一粒尘埃,都无所遁形。昨夜那三个少年的目光,问天的炽热,西门孝的阴冷,北冥雪的锐利,与这道金色的目光相比,简直就像是萤火之于皓月,显得那样地幼稚,那样地微不足道。他们的目光里,充满了人的欲望,人的挣扎,人的阴暗。可这道目光里,什么都没有。它只是看着,用一种超脱了人类情感的方式,纯粹地,客观地,审视着。
仿佛在他眼中,她不是一个绝世的美人,不是一个被争夺的尤物,甚至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灵魂的人。她只是一件物品,一个坐标,一个……等待着被他接收的、失落的零件。
这目光,比任何侵犯都更令人恐惧。因为它剥夺了她作为“人”的最后一丝属性。
孙凡清想要尖叫,想要躲藏,想要像昨夜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那句“滚开”。可她发现,她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在这道金色的目光下,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都仿佛被冻结了,石化了一般。她只能僵在那里,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被动地,绝望地,承受着这无声的、绝对的审判。
那男人看了她很久。或许只有一瞬,或许是一个世纪。在这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然后,他抬起了一只覆盖着金色铠甲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而有力,每一个骨节,都像是用金属铸造而成的。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动作,并非是召唤,也并非是邀请,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抗拒的命令。
他开口了,依旧是那毫无波澜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
“你。”
他说。
“过来。”
这两个字,不是对北冥雪说的,不是对任何其他人说的。
是直接,对着她的灵魂,下达的,无法违抗的旨意。
孙凡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大手,猛地攥紧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她接触到他目光的那一点开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股寒意,不同于西门孝的阴冷,而是一种更高级别的、来自于力量绝对悬殊的、令人连反抗之心都无法生出的绝望。
而在这极度的、令人窒息的恐惧之下,她的身体,竟违背了她的意志,开始,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她的手指,先是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她的手臂,她的腰肢,她的腿,都像是被无数根无形的、金色的丝线所牵引的木偶,开始缓慢地、僵硬地,按照那个男人的命令,动作起来。
她从湘妃榻上,挣扎着,要爬起来。那湿透的、皱成一团的鲛绡纱,从她腰间彻底滑落。那杏子红的抹胸,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几乎无法遮掩住那饱满的、随着她剧烈的喘息而起伏的胸脯。她大片大片莹白如玉的肌肤,就这么暴露在那冰冷的、金色的目光之下。
她不想动!她想停下来!她的灵魂在疯狂地尖叫,在绝望地挣扎!可她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那是一种超越了意志的、绝对的支配。仿佛那男人短短的两个字,已经改写了她身体的控制权。
北冥雪猛地回过头,看到了她的异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想冲过来,扶住她,拦住她,可他发现自己,也被那股庞大的、无形的压力,死死地钉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昨夜还倔强地捍卫着自己尊严的少女,此刻像一个被剥夺了灵魂的木偶,赤着脚,踉跄着,一步一步地,向着门外,向着那道冰冷的、金色的身影,走去。
她的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润的、带着体温的印记。那是她残存的、仅剩的、属于她自己的痕迹。
当她赤着脚,走出房门,踏入那片被金色光芒笼罩的院子时,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她赤裸的双足。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心,直窜上脊背。
她终于,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看着她。那金色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她这具被无数人觊觎、被无数人渴望的、足以令天下男子疯狂的躯体,在他眼中,与一块石头,一棵草木,毫无区别。
他伸出手,那只覆盖着金色铠甲的手,却不是去碰她,而是用一根手指,指尖凝聚着一点耀眼的金芒,缓缓地,点向了她赤裸的、光洁的额头。
那指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孙凡清甚至能感觉到,那上面所散发出的、不属于人间的、冰冷的温度。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而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迅捷无匹的影子,猛地从屋内,激射而出,带着一声凄厉的鹰呖,撞向了那个金甲神人!
是北冥雪的海东青!
那只被恐惧压得瑟瑟发抖的鸟儿,竟在这一刻,被它主人那无声的、绝望的意志所驱动,向着那不可战胜的敌人,发起了自杀式的攻击!
那金甲神人,连看都没有看它一眼。
他只是微微地,偏了偏那根即将点到她额头的手指。
一道细若游丝的金光,从指尖射出,精准地,击中了那只雪白的鸟儿。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那只海东青,就像是被阳光照射到的露珠一般,悄无声息地,在空中,化为了虚无。
连一根羽毛,都没有留下。
北冥雪的瞳孔,猛地缩紧。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心如死灰的神色。
而那根手指,在解决了那微不足道的阻碍后,没有丝毫停顿,继续,点向了她的眉心。
那一点冰冷的、绝对的金芒,终于,落在了她的皮肤上。
孙凡清只觉得,自己的额头,仿佛被一根烧红的烙铁,轻轻地,碰触了一下。
然后,她的世界,便陷入了一片,永恒的,金色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