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我没去跑单。
膝盖肿得像个馒头,走路都费劲,根本骑不动电动车。我给站长发了条消息,说摔伤了请一天假。站长回了个“知道了”,又问了一句“没事吧”。
我说没事。
其实有事,但跟他说了也没用。
王文静醒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穿着那件起了球的珊瑚绒睡袍从卧室出来,看到我在厨房坐着,愣了一下。
“你没出去?”
“膝盖疼,请了一天假。”
她没说什么,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窝进沙发里,打开手机。那个熟悉的BGM又响了起来。
“姐妹们记住了,男人如果不舍得给你花钱……”
我坐在厨房里,膝盖上换了新的纱布。刚才换的时候撕下来,伤口又裂开了,血把纱布粘在皮肤上,撕的时候疼得我直冒冷汗。
小朵从卧室出来了,穿着校服,书包已经背好了。
“爸爸,你今天送我吗?”
“送。”我站起来,膝盖疼得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小朵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自己走过去把鞋穿上。
送完小朵回来的路上,我在小区门口遇到了岳母。
她拎着一袋子菜,看到我就停下来了。
“林默,我正要找你。”
“妈。”
“小静跟我说了,你不愿意加钱?”
我没有接话。
“我问你话呢!”岳母的声音拔高了。
“我给你带了两年孩子,一个月两千块钱,你好意思吗?”
“妈,我一个月挣多少您也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你老婆我女儿嫁给你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现在连给亲妈一点辛苦费你都舍不得?林默,你有没有良心?”
小区门口有人回头看我们,一个穿着外卖服的中年男人,被一个老太太在大街上训。
“我再问你一遍,加不加?”
我看着岳母的脸,她的嘴唇很薄,说话的时候会露出一排整齐的假牙,那是前年装的,装假牙的钱是我出的。
“加!”我说。
“加到多少?”
“两千五。”
“三千!”岳母把菜往地上一顿。
“一分不能少!”
菜兜子里滚出一个西红柿,滴溜溜滚到下水道篦子边,卡住了。我弯腰去捡,膝盖弯到一半就疼得不行,手撑着地面才把西红柿捡起来,上面沾了灰,擦不干净。
我把西红柿放回袋子里,站起来的时候头有点晕。
“三千就三千。”我说。
岳母拎着菜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林默,不是我说你,你要是对小静好一点,她也不至于天天跟你吵,你自己想想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岳母的背影消失在小区大门口。
早上九点多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但我觉得冷。
三千,房贷两千五。这就是五千五。生活费三千,八千五,两个孩子一千五。
一万,九千三减一万,倒欠七百。
我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掏出手机,打开记账APP,把这几个数字输进去。
APP上蹦出来一行字:“本月支出超出收入700元。”
七百块。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昨天在便利店门口喝的那杯豆浆,三块钱,我当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买。
三块钱的豆浆。
七百块。
我抽了根烟,把烟头掐灭在长椅的扶手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旁边有人扔了一张报纸,上面有一篇文章,“夫妻吵架,丈夫跳河轻生”。
我看了两眼,站起来,回家。
到家的时候,王文静正在跟阿芳视频通话。
“……他不愿意加啊,昨天还跟我吵了一架……”她的声音从卧室传来,门没关严,“……我跟你说,他就是抠,挣的钱也不知道花哪去了,我看他手机,余额才几百块……”
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开始洗菜。
“我跟你说,男人就是贱,你对他好他蹬鼻子上脸,你就得凶一点……”阿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尖锐刺耳。
“……上次你老公不是也不给你妈钱吗?后来怎么解决的?”
“我三天没理他,他就怂了。男人就这样,你不能怕他。”
王文静笑了:“我跟你说,林默那个怂样,他才不敢离呢。他有儿有女的,离了婚他什么都没有。”
我手里的菜叶掉进水槽里。
“也是,你两个孩子,他要是敢离,你让他净身出户……”阿芳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王文静关上了卧室门。
我站在厨房里,手撑在水槽边沿,低着头。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滴,砸在菜叶上,发出闷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