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的时候,我悄悄起来走到阳台。
膝盖终于不流血了,纱布上凝了一大块暗红色的血块,硬邦邦的,像一块痂。
我点了一根烟。
烟雾里,我翻开手机备忘录,看到了那行“正”字,有七十三个,三百六十五天。
一年。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这根烟抽完,拿出手机搜索了一条消息:离婚需要什么手续。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冷白色的。夜风从阳台吹过来,带走了烟味。
阳台上的晾衣架在风中轻轻摆动,衣架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我点开了第一条搜索结果,第一次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婚前财产、夫妻共同财产、孩子抚养权、抚养费数额……每一个字都很简单,但连在一起却是一座大山。
女儿六岁,按照法律,法院会把孩子判给谁?通常情况下,尤其是女儿,会更愿意跟妈妈一起生活。到时候我一个月挣的八千块钱里,至少四千要变成抚养费打到前妻的账户上。剩下的钱,够我在这个城市租一个单间。
我知道,这个家我不能离。不是因为怂,是因为离不起。
但我第一次发现,在“离不起”这三个字下面,还有一个声音在说。
那你有想过,不离的日子,你还能撑多久?
我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花盆里。掐灭的那一瞬间,手指用力到发抖。我盯着这根被摁灭的烟蒂看了几秒,我觉得自己就像这根烟,被人点着了,吸干了,然后毫不留情地掐灭,连个烟灰缸都不配拥有。
我回到卧室的时候,看到小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房间跑过来了,蜷在床尾,怀里抱着那只褪色的布偶兔子。她膝盖抵着下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额头上有薄薄的汗,嘴巴微微张开,好像在说什么。我走近一点想听清,她说的是。
“爸爸……不要流血。”
我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王文静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窗外是这个城市凌晨两点的样子,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都灭了,只剩下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我躺下来,看了一眼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渍和昨天一样,在灯下连成一片暗黄色的不规则的形状。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跑单,还要接孩子,还要做饭。
日子还是一样过。
但明天开始,我要把每天存的十块钱从小朵的房间搬到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不是要藏私房钱,是万一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住了,至少还有一点余力。
万一呢。
万一这个家真的撑不下去了,至少我不会什么都没有。
至少,我还有能力给女儿一个哪怕只能住的下她和我的小小的窝。
客厅的钟敲了三下,三点整。
手机屏幕灭了一下,然后又亮了。
一条新的情感推送弹了出来,是王文静刚才点赞过的。
“一个好老公,永远不会让老婆受委屈。”
我盯着这条推送,愣了很久。
是一条凌晨三点,对着床头灯自拍的配文:“全职妈妈的一天,从凌晨三点起床给孩子盖被子开始。”
画面很温馨,柔光的灯打在她微微浮肿的脸上,看起来憔悴又隐忍。
配文下面是她闺蜜阿芳的评论:“太辛苦了,抱抱。你老公不知道你多累吗?”
王文静回复了一个哭泣的表情。
我关掉了手机,黑掉的屏幕上映出我的脸。三十六岁,看着像四十六。眼角的皱纹很深,头发里夹着几根白头发,下巴上是好几天没刮的胡茬。
我又点了一根烟,借着烟雾看镜子里这张模糊的脸。
结婚的时候,我以为忍一时风平浪静。
忍了七年才知道,有些人,你越忍,她的底气越足。
你退一步,她进两步。
你跪下来擦地上的水,她下次倒的是更烫的水。
你不敢还手,她就敢摔更重的东西。
你以为你在珍惜这个家,她以为你是不敢动。
她以为你是没见过女人,以为你是怕丈母娘,以为你是靠着她吃饭。
她不知道,你只是不忍心让孩子在破碎的家庭里长大。
你不知道,哪天你的心碎了,这个家也就真的碎了。
你知道吗,我不知道。
但那根烟快燃尽的时候,我忽然很想赌一把。
赌你不舍得这个家,赌你会在我真的走的那一刻害怕。
如果赌输了呢?
烟灰掉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烫了我一下,很疼。
我把烟掐灭,回到床上躺下来。
王文静还是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孩子睡在她那边,贴着墙蜷成一团。
我躺了很久,没有睡着。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王文静翻了个身,被子闷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我拿起手机,是一条银行短信,提醒我余额不足一千。
不是不足一千了,是只剩三百二十一块钱。
我看着这三百二十一块钱的余额,看了很久。
一个月跑五百单,每天十几个小时,爬上百层楼,被车撞,膝盖摔破,浑身湿透,换来的只有这三百二十一块钱。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字出神。
然后手指悬在关掉屏幕的上方,停在半空中。
女儿那句“你为什么不离婚”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拔不掉。不拔,它就在那里,随着每一次呼吸往里钻。
窗外,天快亮了。
我关掉手机,不再看了。
今晚的时间还长。
明天,还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