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晋阳殿就热闹起来了。
兕子天没亮就醒了,在被窝里翻来滚去,把身边的长乐阿姐也折腾醒了。
她披着一件小袄,跑到殿门口探头探脑了七八回。
每回都被晨风冻得缩回来,抱着铜炉暖手,嘴里嘟嘟囔囔:
"怎么还不来……"
"这才卯时初。"
李丽质无奈地靠在榻上,揉着眼睛。
"你让妹妹们卯正过来,还早着呢。"
"兕子等不及了嘛……"
兕子拖着音调,又跑回榻上钻进阿姐怀里。
"阿姐你说城阳是什么灵根?兕子猜是御兽相关的。
她打小就爱追着御花园的猫跑,上回还骑了西域进贡的那头小骆驼,把宫人吓得半死。"
李丽质回想了一下二妹的光辉事迹,忍不住笑了:
"那头骆驼后来见着她就跑。"
"所以一定是御兽灵根!"
兕子信誓旦旦。
卯正刚过,殿外果然传来了脚步声。
第一个推门进来的便是城阳公主。
今年七岁,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明亮灵动,进门就到处打量:
"父皇说兕子有大事找我们?什么大事?"
她身后还跟着几道小身影。
五岁的南平公主、四岁的豫章公主、以及被乳母小心牵着、走路还摇摇晃晃的两岁半新城公主。
新城最小,圆脸蛋上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进门便四处张望,看见兕子便咧嘴笑了。
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抱住兕子的腰:
"阿姐!"
兕子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赶紧稳住身形。
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小妹妹,心头一软。
蹲下来替她理了理歪掉的衣领:
"新城来啦?昨夜睡得好不好?"
"好!"
新城用力点头,含着一根手指含糊不清地说。
"梦见吃糖了。"
兕子失笑,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塞给妹妹。
新城立刻眉开眼笑,抱着桂花糕颠颠跑到一旁。
坐在羊毛毯上小口小口啃起来,像只捧着坚果的小松鼠。
城阳好奇地打量着殿内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和地上的羊毛毯:
"兕子,你神神秘秘的在做什么?"
兕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糕屑,笑眯眯地挨个握了握几位姐姐的手腕。
帝气如丝探入,一触即收。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城阳的经脉深处,盘踞着一股野性十足,却又生机勃勃的气息。
仿佛随时能唤来山林百兽听其号令。
南平的识海边缘浮动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像雾气一样变幻不定。
豫章年纪虽小,体内却有一道锋锐如流光般的气息,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最小的新城虽然才两岁半,经脉尚在发育。
可她丹田深处竟藏着一缕淡淡的金色气息,温驯而灵巧,像刚发芽的幼苗。
竟然全都有灵根,而且都是稀有灵根。
兕子差点当场蹦起来。
"阿姐们,"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
"兕子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们可能不太信,但是……"
她抬起手,一朵小青莲"啪"地绽放在掌心。
"兕子会修仙,兕子要教阿姐们也修仙。"
殿内安静了一瞬。
城阳瞪大了眼睛,盯着兕子掌心那朵旋转的青莲,下意识伸手想去碰。
指尖刚触到花瓣边缘,那朵莲便"啵"地散成光雨,簌簌落在她手上。
温暖酥麻,像被春日的小雨淋过。
"哇!"
城阳倒吸一口气。
南平呆呆地张着嘴,豫章好奇地凑过去摸兕子的手。
而新城最是直接,丢了桂花糕就扑过来抱住兕子的胳膊,仰着脸喊:
"阿姐好厉害!再变一次!再变一次!"
兕子被她晃得东倒西歪,赶紧又变出一朵更小的青莲放在新城掌心里。
小丫头捧着那朵光莲,眼睛瞪得溜圆。
小心翼翼用指尖戳了戳,光莲"噗"地炸开,洒了她一脸光点,她反而咯咯笑着满地打滚。
城阳已经兴奋起来了:
"兕子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教教我教教我!"
兕子拉着她的手坐到地毯上:
"阿姐别急,兕子要一个个来看你们的灵根。
就是你们天生的修仙资质,城阳阿姐你先来。"
她重新握住城阳的手腕,引了一道帝气探入经脉。
城阳只觉得浑身一热,随即耳畔仿佛响起了万千鸟鸣兽吼。
她心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
"我好像……听见御花园的孔雀在叫。"
殿外隔着几重墙,众人什么也没听见。
可兕子却笑了:
"果然是御兽灵根,阿姐天生就能跟飞禽走兽心意相通!"
"真的?!"
城阳眼睛放光,立刻蹲下身对着殿角一只打盹的狸猫低低"喵"了两声。
那狸猫居然真的竖起耳朵,颠颠地跑了过来,蹭了蹭城阳的手。
殿内"哗"地炸开了锅。
南平的灵根更加奇巧,帝气探入时,她身边的景象微微扭曲了一瞬。
众人看到的她仿佛隔了一层薄雾,连轮廓都模糊了几分。
兕子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拍案定论:
"幻术灵根,阿姐日后能布幻阵、隐身形,杀人于无形!"
南平自己吓了一跳:
"我、我能隐身?"
"现在还不能,要修炼才行。"
兕子笑嘻嘻地拍她的肩膀。
"不过阿姐天赋极好,用不了多久就能做到的。"
豫章被姐姐们挨个测了一遍,她的灵根是一道极淡的金色流光,在经脉中一掠而过,快得连兕子都差点错过。
兕子愣了一瞬,随即欢声道:
"速度灵根!豫章阿姐以后跑起来谁也追不上!"
豫章懵懵懂懂地点头,其实没太听懂,但看大家都在笑,便也跟着傻笑。
最后是新城小不点。
兕子蹲下身,握着妹妹软乎乎的小手,帝气轻轻探入。
两岁半的经脉纤细娇嫩,兕子不敢用力,只用一丝头发丝细的帝气缓缓游走了一圈。
新城只觉得手心痒痒的,缩了缩脖子,奶声奶气地"咯咯"笑:
"阿姐摸得我好痒……"
帝气探至丹田处时,那一缕淡金色的幼苗微微颤了颤,回应似的泛起一圈柔和的涟漪。
兕子瞪大了眼,又仔细探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一把将新城抱起来举高高:
"新城是灵愈灵根!天生的治愈体质!以后受了伤生了病,新城阿姐一摸就好!"
新城被她举着,也不怕高,反而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挥舞着小胖手喊:
"阿姐举高高!"
一屋子姐妹围着地毯或坐或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城阳忙着跟狸猫说话,南平蹲在角落试图"隐形"。
可只把自己的一只胳膊弄没了一半,又把自己吓了一跳。
豫章追着新城跑,新城嘴里含着桂花糕满殿蹿,姐俩笑成一团。
李丽质坐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唇角忍不住弯起来。
昨夜她独自修炼了半夜,如今已是炼气二层,能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最细微的灵气流向。
她能看见妹妹们身上那些刚刚苏醒的灵根气息。
城阳周身缠绕着野性的青绿,南平的轮廓微微扭曲。
豫章有一道金色流光时隐时现,而新城身上那层淡金光芒虽然微弱,却暖融融的,让人看了便心头安定。
全都不是凡体,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一屋子姐妹,莫非真都是天生的修仙奇才?
殿门忽然被叩响。
进来的是三个少年,为首的十二岁上下,面庞已经有了少年的棱角,眉宇间带着一股沉稳。
身后跟着一个略胖的少年和一个六七岁的小童,三人神色各异,都有些茫然地看着满屋子席地而坐的妹妹们。
"承乾太子,泰哥哥,治弟弟!"
兕子率先跳起来,一路小跑过去拽住李承乾的袖子。
"你们也来啦!"
李承乾低头看着这个活蹦乱跳的妹妹,又看了看满殿稀奇古怪的景象。
城阳怀里揣着一只猫,南平半边身子模模糊糊,两个最小的妹妹正满地滚着抢桂花糕。
不由得眉头微皱:
"兕子,父皇说你找我们有事?"
"有事!"
兕子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三个哥哥。
"兕子想让哥哥们也修仙。"
她挨个握了握三人的手腕,帝气探入。
第一瞬,她心里便"咯噔"一下。
李承乾的经脉细窄闭塞,丹田空荡荡一丝灵气也无。
帝气进入其中如泥牛入海,激不起半点波澜。
李泰、李治也是一样,经脉虽有,却是死脉,灵气无法在其中运转。
无灵根,三人都是彻彻底底的凡人。
兕子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
"哥哥们没有灵根,不能像兕子和阿姐们一样修炼了。"
李承乾面色一紧,李泰也皱了眉,只有六岁的李治懵懂地看着二姐,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是……"
兕子话锋一转,走上前郑重地拽住李承乾的手。
"哥哥们虽然不能修仙,却能做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什么?"
李承乾低头看着这个三岁半的小不点妹妹。
"镇守大唐。"
兕子抬起脸来,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忽然沉淀了不属于孩童的认真:
"兕子和阿姐们修仙,是为了让大唐强盛,让百姓安居,让外敌不敢来犯。
可修仙的人总会离开凡间的,兕子以后要去更高的地方,阿姐们可能也会去。
可大唐需要有人守着,世世代代守下去。"
她踮起脚尖,拍了拍李承乾的手背,像是在叮嘱什么极重要的大事:
"哥哥们做皇帝,做王爷,把江山打理好,让百姓吃饱穿暖。
兕子和阿姐们在天上看着,谁敢欺负大唐,兕子就……"
她攥起小拳头挥了挥。
"揍他们。"
李承乾怔住了。
他望着妹妹稚气未脱的面容上那份不属于孩童的沉稳。
心头忽然一松,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他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兕子的脸颊:
"好,大哥听你的,你修仙,大哥守江山。"
"拉钩!"
兕子伸出小拇指。
李承乾笑着跟她勾了勾,李泰也凑过来勾了一下,李治懵懵懂懂地也伸出小手指。
四个人的小拇指缠在一起,满殿的公主们都围过来看。
角落里的新城蹲在地上,扒拉着桂花糕碎屑。
忽然抬头看了一圈哥哥姐姐们,奶声奶气地问:
"那新城呢?新城修什么?"
兕子松开哥哥们的手,蹬蹬蹬跑回来抱起新城,在她圆脸上"啵"了一口:
"新城修治病!以后谁受伤了,谁生病了,新城一摸就好了!"
新城被亲得"咯咯"笑,搂着兕子的脖子不撒手:
"新城跟阿姐修!"
兕子偷偷用袖子蹭了蹭眼角,随即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啦!现在哥哥们的事说完了。"
她转身扑向那碟还没吃完的桂花糕。
"兕子饿死了,先吃点心!"
"你方才不是才用了早膳?"
李丽质哭笑不得。
"讲话讲饿了嘛!"
殿内响起一片欢声笑语。
新城窝在兕子怀里,也跟着姐姐们一块儿笑,虽然不大懂大家在笑什么,可阿姐开心,她便开心。
窗外,长安城的天湛蓝如洗。
而偏殿之中,大唐皇室修仙小队的第一批成员,最小的两岁半新城正含着手指趴在兕子膝上打瞌睡。
最大的太子李承乾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切,面上带着释然的笑意。
无论修仙也好,凡人也好,他们终归是一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