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沈清辞在河边的浅滩上翻晒药材,把竹筛里切好的地黄一片一片摊开,让它们在秋天的日光下慢慢蒸发水分。她干活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势很仔细,每一片药材都翻得整整齐齐,薄厚均匀。晒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踢踢踏踏地朝莲花楼的方向来了。
她放下竹筛,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骑马的是个年轻公子,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悬长剑,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上去像是个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小少爷。但他的脸色却很难看——面色发青,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半边身子已经僵了,趴在马背上几乎要栽下来。那匹马跑到她面前打了个响鼻停下来,马背上的人看见沈清辞站在浅滩边,眼睛猛地一亮,张了张嘴想说话,结果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就从马背上滑了下来,要不是沈清辞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他就要直接摔到地上去了。
方多病“你是……沈姑娘吗?”
年轻公子抬起一张青紫的脸看着她,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沈清辞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脉门——脉象急促而紊乱,有一股毒力在经脉里乱窜,所过之处经络麻痹,半边身子的气血都被封住了。毒性不算烈,但发作得很快,再过半个时辰毒素攻入心脉就来不及了。
沈清辞“谁让你来的?”
她一边问一边把他拖到楼门口的台阶上靠坐着。
方多病“李……李莲花……”
方多病疼得龇牙咧嘴,说话断断续续的,
方多病“他说……他说你在附近……让我来找你……”
方多病“他说……你医者仁心……让我求求你……帮我解毒……”
方多病“求求你……”
沈清辞扣在他脉门上的手指紧了一下。她昨天才离开莲花楼,在李莲花那里待了大半天就走了,走的时候也没有说下一站去哪里。但那个人记住了她离开的方向,还给一个中了毒的人指了路。
沈清辞“他怎么知道你中了毒?”
她取出银针。
方多病“我……我来的路上……在茶棚歇脚……被人暗算了……”
方多病说着话嘴唇又紫了一圈,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方多病“李莲花说我运气好……碰上善良的沈姑娘在附近……”
沈清辞没有再接话。她用银针封住方多病胸口几处要穴,截断了毒素往心脉蔓延的路径,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枚暗红色的药丸塞进他嘴里。方多病吞下药丸之后脸皱成了一团,大概是苦得厉害,但他连叫苦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爬在地上喘着粗气,额头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半个时辰之后,方多病脸上的青紫渐渐褪了下去,嘴唇也恢复了些许血色,半边身子终于能动了。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起那张恢复了生气的脸看着沈清辞,眼睛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明亮的感激。
方多病“沈姐姐你太厉害了,”
他由衷地感叹,
方多病“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沈清辞“谁给你下的毒。”
沈清辞收起银针。
方多病“不知道,”
方多病挠了挠头,表情有些懊恼,
方多病“我在查一个案子——万圣道的案子,在茶棚歇脚的时候喝了碗茶,然后就成这样了。那人肯定认识我,但我没看清脸。”
沈清辞听到“万圣道”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银针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她把银针插回针囊里,
沈清辞“你也在查万圣道。”
方多病“也?”
方多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
方多病“沈姐姐也在查?”
沈清辞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溪边洗了手,然后走回来在台阶上坐下。方多病还靠在台阶上,歪着头看她,那双大眼睛里全是好奇。他年纪不大,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身上确实有几分世家子弟的稳重,只是这份稳重被他的话痨完全盖住了。
方多病“沈姐姐你跟李莲花很熟吗?”
沈清辞“不熟。”
方多病“那你怎么在他楼里?”
沈清辞“……看病。”
方多病“李莲花那人吧,”
方多病往后靠了靠,望着天上的云,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
方多病“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觉得他就是个江湖骗子,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还在街上给人义诊。后来发现他不是骗子,他就是——怎么说呢,他就是那种明明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要管别人闲事的人。”
沈清辞听着这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方多病“我认识他大半年了,”
方多病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少年人认真的笃定,
方多病“从来没见过他主动找谁帮忙。他自己毒发的时候都是一个人躲起来硬扛,有一回咳血咳得整个枕头都红了,第二天起来还是笑眯眯地给我煮粥。”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沈清辞,
方多病“但是他让我来找你。他说你往西走了,让我快马加鞭追,说你一定在附近。”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秋天的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沈清辞“他在哪里。”
方多病“还在莲花楼——他说他在那儿等你回去喝粥。”
方多病咧嘴笑了,
方多病“沈姐姐,我们回莲花楼吧,李莲花说桂花糕还给你留着呢。”
沈清辞站起来背起药箱。
沈清辞“你能走路吗。”
方多病“能能能!”
方多病一骨碌爬起来,腿还有点软,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方多病“走走走,沈姐姐我帮你牵马——”
沈清辞“那是你的马……”
方多病“哦对。嘿嘿。”
方多病牵了马跟在沈清辞身后,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问她是哪里人、今年多大、怎么跟李莲花认识的、为什么李莲花对她这么信任。沈清辞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只是走在前面,素色的衣角在秋风里轻轻飘动,背上那只旧药箱的铜扣子在日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走到一半的时候方多病忽然安静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比之前更认真的语气说,
方多病“沈姐姐,李莲花那人其实挺可怜的。”
沈清辞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方多病“他总是一个人在那个楼里待着,笑眯眯地跟所有人说话,但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自己的事,我觉得他太孤单了。”
风吹过山野,吹得远处的竹林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啸。沈清辞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她握住药箱背带的手微微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