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会儿,林知微觉得陈让是个除了成绩好之外,毫无可取之处的大冰山。
高三开学三天后,她修正了自己的看法——这人不光是冰山,还是个嘴毒心黑的冰山。
“版权费预支完毕。下次再画,记得把我画得好看点。”
那张便签此刻就夹在物理书的第一页,每次翻书,那行锋利遒劲的字都会跳出来刺她一下。林知微把书塞进书包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那点不该有的雀跃。
第二天早自习,物理课代表发下了昨天的默写卷。
林知微看着卷子上那两个鲜红的叉,以及旁边批注的“重写”二字,陷入了绝望。陈让说的“下次物理听写,我让你抄第三题和第七题”,听起来像恩赐,但在林知微这里,感觉更像是一场处刑。
果不其然,课间操回来的时候,她的桌上多了一张对折的A4纸。
展开一看,是陈让的字。
不是参考答案那种简单的ABCD,而是极其详尽的解析过程,甚至用红笔标出了易错点和陷阱。第三题是关于动能定理的应用,第七题是一道复杂的电磁感应综合题。
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每一个公式都写得一丝不苟,但在第七题的空白处,角落里还写了一行极小极淡的铅笔字:
「画我的时候挺聪明,做题的时候怎么就短路了?」
林知微气得想咬铅笔。
她抬头瞪向陈让的后脑勺,试图用目光在那颗淡褐色的小痣上烧出一个洞来。
陈让似乎背后长眼,头也没回,只是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屈起,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那是警告。
林知微立刻像被掐住后颈皮的猫,蔫了下去,乖乖拿起笔开始抄解析。
下午的补习是在图书馆进行的。
说是补习,其实是陈让在做竞赛题,林知微在做错题本。图书馆的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作响,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林知微盯着那道题看了十分钟,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百个圈,还是没思路。
“陈让。”她小声叫他,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陈让正在写最后一道微积分压轴题,笔尖一顿,留下一个小墨点。他皱着眉放下笔,转过脸来,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又怎么了?”
“这个……受力分析……”林知微把试卷推过去,声音越说越小,“它不肯受力。”
陈让扫了一眼题目,没接试卷,反而伸出手:“笔。”
林知微乖乖递上自己的2B铅笔。
下一秒,手腕一热。陈让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微凉,带着熟悉的薄荷皂角味,完全包裹住了她沾着石墨粉的指尖。林知微整个人僵住,血液“轰”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连耳根子都开始发烫。
陈让似乎完全没受影响,握着她的手,在草稿纸上利落地画出受力分析的矢量箭头。
“重力,弹力,摩擦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这三个都没搞清楚,你画什么画?画鬼符吗?”
林知微根本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她能感觉到他小指指甲划过自己虎口的触感,有一点痒,一直痒到心里去。
“懂了吗?”陈让松开手,看着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眉头微挑。
“啊?哦!懂了!”林知微猛地抽回手,差点把椅子带倒。
陈让看着她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下的箭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冷淡:“第三题和第七题,默写完了吗?”
“……还没。”
“那就快点。”陈让重新拿起自己的竞赛题,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我在这看着。别想偷懒。”
林知微低下头,假装认真写字,其实草稿纸的角落里,她又不自觉地在画那颗耳后的小痣。
这一次,她画得格外清晰。
晚自习放学,天空飘起了细雨。
林知微收拾画板的时候,动作有些笨拙。陈让站在教室门口等她,看着她把画板带子缠了三圈才系好。
“磨蹭什么?”他走回来,一把拎起她的画板挂在自己左肩上,右手撑开了那把黑伞。
“我自己能拿……”林知微小声抗议。
“闭嘴。”陈让把伞大部分倾向她那边,自己左边的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了一片,“赶紧走,回去还要检查你那两张破卷子。”
雨丝绵密,路灯昏黄。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肩膀若有若无地挨在一起。林知微闻着身边清冷的薄荷气息,听着雨打伞面的声音,忽然觉得,物理考47分也没那么可怕了。
走到宿舍楼下,陈让把画板还给她。
林知微接过板子,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背。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飞快地塞进他手里。
“谢……谢谢你的版权费。”她说完,抱着画板逃也似地冲进了楼道口。
陈让站在雨里,摊开手心。
那是一颗橘子味的硬糖,糖纸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压过了连日刷题的苦涩。
他看着楼上那扇亮起灯光的窗户,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雨声中:
“蠢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