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周一,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
临江中学高三(七)班的吊扇发出苟延残喘的嗡嗡声,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嘲笑教室里这群即将被试卷淹没的学生。
林知微趴在桌子上,左脸颊被手臂压得有些发麻。
面前摊开的物理试卷上,那个鲜红的“47”像一只嘲讽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选择题五个错四个,填空题全军覆没,最后一道大题她甚至只写了个“解”字就交了卷。
“完了。”她绝望地嘟囔了一声。
前桌的男生闻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是陈让。
即便隔着一层校服布料,林知微也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他是年级榜首的钉子户,是理科办公室的常驻嘉宾,也是林知微这种物理常年不及格的艺术生,在这个夏天最想躲开、却又忍不住偷看的风景。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试卷边缘,晕开一小片墨迹。
实在太无聊了。
林知微悄悄把试卷往桌肚里推了推,摸出一支2B铅笔。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视线越过陈让挺拔的脊背线条,落在了他后脑勺翘起的几根黑发上。
真挺。
这是林知微对他的评价。不是形容性格,是字面意思。无论周围多少人弯腰驼背,陈让的背永远像是一块绷紧的画板,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儿。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先勾勒出他窄削的肩线,然后是利落的短发轮廓。陈让正在演算,笔尖停顿的间隙,他会习惯性偏头看向窗外,侧颈拉出一道好看的弧度。林知微屏住呼吸,将那一瞬间的光影定格在纸上。
画到耳朵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住了。
在那处冷白的耳廓后方,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这个点睛之笔,让整张速写瞬间鲜活起来。
“看够了吗?”
声音冷不丁从头顶砸下来,带着冰块撞击玻璃杯般的脆意。
林知微手一抖,铅笔芯“啪”地断成两截。
陈让转过身,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黑框眼镜滑到了鼻中庭,镜片后的眼神没什么温度,像秋雨后的湖水。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她通红的耳根,最后定格在她桌角的草稿纸上。
那张画完的肖像,正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
空气凝固了两秒。
林知微想伸手去捂,但陈让的动作更快。他修长的手指探过来,指尖带着凉意,精准地捏住了那张纸的一角。
“喂……”林知微想抢回来,声音却虚得像蚊子叫。
陈让没理会她微弱的抗议,举高了那张画,眯着眼审视。他的视线在画中人的耳后痣上停留了半秒,喉结似乎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构图还行。”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错题,“但是下颌线画得太软了,我哪有这么好说话。”
林知微愣住,随即气得想咬人:“谁要画你好说话了!”
陈让放下画,目光移向她那张惨不忍睹的47分试卷。他抽出一张纸巾,并没有直接递给她——因为看到了她指尖蹭上的黑色石墨印——而是嫌弃地把纸巾丢在她桌角那摊汗渍旁边。
“擦擦。”他说,“一脸蠢相。”
林知微抓起纸巾狠狠擦了擦脸,瞪着他:“要你管。”
“是不管。”陈让慢条斯理地从笔袋里拔出一支红笔,俯身,在她的试卷上圈出了那个错误的选项,“但这题选B,不是D。你的脑子是被水彩泡发了吗?膨胀到连常识都没有了。”
他离得很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薄荷皂角味,冲散了教室里浑浊的汗味。
林知微缩了缩脖子,嘴硬道:“我……我那是战略性放弃。”
“放弃得挺彻底。”陈让直起身,顺手又抽走了她压在胳膊肘下的那张速写。
这一次林知微反应很快,伸手去抓:“还给我!那是废稿!”
陈让手腕一抬,那张纸在他指尖晃了晃。他看着她急得眼眶泛红的样子,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作为借过我肖像的版权费。”他把画小心地对折,夹进了自己那本厚得像砖头的黑色物理笔记本里,合上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下次物理听写,我让你抄第三题和第七题。”
说完,他转回身去,重新拿起了那支钢笔,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后背微微绷紧的线条,泄露了他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林知微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
同桌戳了戳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八卦道:“哇,陈让居然没收了你的画?他从来不碰别人的东西的。”
林知微低头看着桌角那张被揉皱的纸巾,脸颊烫得厉害。
她忽然觉得,这个闷热的、令人窒息的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放学铃声响起时,天边堆起了厚重的积雨云。
林知微收拾画板的时候,发现桌肚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陈让那本黑色的物理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并不是枯燥的公式,而是一张便签贴,上面是陈让锋利遒劲的字迹:
「版权费预支完毕。下次再画,记得把我画得好看点。」
林知微捧着笔记本,看着前桌那个消失在教室门口的高瘦背影,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虎牙亮晶晶的,像藏了一整个夏天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