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黎簇家。
自他有记忆起,黎簇就像是他生命里的另一部分。两家是世交,祖辈的情谊盘根错节,延伸到他们这一辈,便成了形影不离的青梅竹马。黎簇比他大一岁,性子却不像他那般跳脱,偶尔有些执拗,像块晒足了太阳的石头,带着沉稳的温度。
“吴邪!发什么呆呢?”
楼下传来黎簇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吴邪眼睛一亮,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楼下冲。
“来了来了!”
穿过客厅时,正遇上奶奶吴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目光慈爱地看着他:“又去找小簇啊?晚饭早点回来,你二叔说今晚有要事商量。”
“知道啦奶奶!”吴邪头也不回地应着,脚下没停,“二叔的事能有什么要事,多半又是查他那些仓库的账!”
吴老太太笑骂了一句“猴儿”,看着他像阵风似的冲出大门,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满是宠溺。吴家的事,复杂得很,长生的秘密像一层无形的纱,笼罩在这个看似寻常的家族之上。外人只当他们是杭州城里一个有些底蕴的家族,却不知从吴老狗那辈起,血脉里就流淌着不寻常的因子。吴邪的父亲吴一穷是个甩手掌柜,和妻子——那位出身浙江富豪家的独女——环游世界去了,把三个孩子丢给了家里。大哥吴峰自小懂事,早早出国留学,听说在外面闯下了不小的名堂;老幺吴辜体弱,被二叔送到国外调养,性子却最是执拗,尤其黏吴邪这个二哥;而吴邪自己,看似是被三叔吴三省带大的混不吝,实则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懒得去想那些沉重的秘密。
他身上有白泽血脉,这事他是知道的。奶奶说,白泽能通万物之情,晓天下鬼神之事,是祥瑞之兽。可这血脉除了让他从小记忆力就格外好,学什么都快,似乎也没展现出别的神通。倒是家里人或多或少都有的空间能力,他至今还没完全掌握,偶尔能把小物件凭空挪个位置,就已经是极限了,比起二叔那能随意开启空间裂隙存取货物的本事,差得远了。
跑到黎簇家门前,黎簇正站在门廊下等他,手里拿着两个刚洗好的桃子。见他来了,把其中一个递过去:“给,我妈刚买的,甜得很。”
吴邪接过来,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唔,好吃!阿姨呢?”
“在楼上练琴呢。”黎簇说着,目光落在吴邪手腕上。那里空空如也,但他知道,吴邪有块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手表,神秘得很。就像吴邪能在男女身份间切换一样,这些都是属于吴邪的秘密,他从不多问。
黎簇的家庭氛围与吴家截然不同。他的母亲苏偌清是著名的钢琴家,家里总是回荡着悠扬的琴声;父亲黎一鸣是研究员,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总在黎簇遇到难题时给出精准的指导。更特别的是,黎簇一家三口都拥有长生能力,这在寻常人看来是天方夜谭的事,在他们两家之间,却只是心照不宣的常态。
“对了,”黎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下周六考古系有个田野实践讲座,你要不要一起去?听说请到了很厉害的专家。”
吴邪嘴里的桃子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说:“不去,没意思。还不如在家研究我的图纸。”他现在是浙江大学建筑系的学生,对那些埋在地下的老东西兴趣不大,反倒是各种建筑结构让他着迷。
黎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我自己去了。”
“去吧去吧,”吴邪摆摆手,又咬了口桃子,“对了,我三叔昨天回来,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又在捣鼓什么。”
提到吴三省,黎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吴三叔在道上的名声很大,“黑吃黑”的手段出了名的狠,虽然对吴邪向来护短,但黎簇总觉得那人身上藏着太多危险的秘密。
“让你少跟你三叔掺和那些事。”黎簇叮嘱道。
“知道啦,管家公。”吴邪嬉皮笑脸地应着,心里却没太当回事。在他眼里,三叔再厉害,也是疼他的三叔。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学校的课程说到最近新出的电影,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岁月静好得像一幅水墨画。他们都知道彼此家庭的特殊性,却从未因此疏远,反而因为这份“同类”的认知,联系得更加紧密。
成年那天,他们瞒着家里,偷偷去领了结婚证。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两本红色的小本子,和彼此眼中同样坚定的光芒。吴邪还记得那天黎簇把一枚怀表交到他手上,那怀表样式古朴,表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据说是吴邪的母亲玲珑传给他的。
“我妈说,这怀表有大用处。”黎簇当时的表情很认真,“让我好好收着,以后……或许能帮到你。”
吴邪当时只觉得这怀表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暖意,却没多想。他把怀表贴身收好,就像收藏起他们之间无数个小秘密一样。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直到大金牙的出现,打破了这份平静。
那天吴邪正在店里整理爷爷留下的那些老物件——他毕业后没事开了家古董店,算是继承家业,也算是给自己找个乐子。大金牙那张标志性的大龅牙在门口一晃,带着一股谄媚的笑走了进来。
“小邪老板,忙着呢?”
吴邪抬眼,认出是父亲辈的熟人,笑着招呼:“金爷,稀客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大金牙搓着手,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小邪你看,这东西你见过没?”
照片上是一张残破的帛书,上面画着些奇怪的符号和线条,看起来像是某种地图。吴邪皱着眉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这是……战国帛书?”
“正是!”大金牙一拍大腿,“小邪你好眼光!这可是个好东西,据说上面记载着一个大墓的位置——七星鲁王宫!”
吴邪心里一动。他虽然对盗墓没什么兴趣,但爷爷留下的笔记里,偶尔会提到一些关于古墓的传说,其中就有鲁王宫的影子。只是那些笔记语焉不详,他也没深究。
“金爷,这东西哪来的?”
大金牙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五十年前,长沙那边的土夫子挖出来的,可惜啊,那些人后来都出事了,就留下这么个残篇。我也是托了关系才弄到这照片的。小邪,你三叔见多识广,你把这照片给他看看,说不定他能认出什么门道来。”
吴邪拿着照片,心里犯了嘀咕。三叔最近确实神神秘秘的,难道和这鲁王宫有关?
当天晚上,他就把照片拿给了三叔吴三省。
吴三省正在书房喝酒,昏暗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疤痕显得有些狰狞。看到照片的瞬间,吴三省的眼睛猛地一缩,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吴邪把大金牙的话复述了一遍,见三叔神色凝重,追问:“三叔,这真是七星鲁王宫的地图?”
吴三省沉默了片刻,一口喝干杯中的酒,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小子,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
“我怎么不能掺和?”吴邪的好胜心被勾了起来,“爷爷当年不也走南闯北倒斗吗?我去看看怎么了?”
“你爷爷那是没办法!”吴三省瞪了他一眼,“那鲁王宫邪门得很,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来的!”
“那你不也活得好好的?”吴邪不服气地顶嘴,“三叔,你就带我去一趟吧,我保证不添乱,就看看!”
他知道三叔吃软不吃硬,开始软磨硬泡。从晚上缠到半夜,吴三省被他烦得没办法,终于松了口:“行了行了,带你去可以,但你得听我的,不许乱跑,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吴邪喜出望外,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都听三叔的!”
他跑回自己房间,兴奋得睡不着觉。窗外月光皎洁,他摸出那枚怀表,借着月光仔细看着。表盘上的指针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那些繁复的花纹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动着微光。他忽然想起黎簇说的话,这怀表有大用处。难道,它和这次鲁王宫之行有关?
第二天,吴邪把要去鲁王宫的事告诉了黎簇。
黎簇正在整理考古资料,听到这话,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桌上:“你要去盗墓?吴邪,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
“不是盗墓,是去探险!”吴邪纠正道,“有三叔在呢,没事的。”
“你三叔也不是万能的!”黎簇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我爸妈研究过一些关于长生家族和古墓的关联,很多古墓里都有对长生者不利的东西。你不能去!”
“我已经答应三叔了。”吴邪有些为难,“而且我真的想去看看,那帛书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黎簇看着他眼里的兴奋和好奇,知道他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你?”吴邪愣住了,“你去干嘛?你又不懂这些。”
“我不懂,但我能看着你,别让你闯祸。”黎簇的语气很坚定,“你忘了?我们是一起的。”
吴邪心里一暖,看着黎簇认真的脸,用力点了点头:“好,一起去。”
他知道,黎簇是担心他。这份担心,像一层坚固的铠甲,让他有了面对未知危险的勇气。
出发前的几天,吴三省开始召集人手。潘子是三叔的心腹,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身手了得;大奎是个壮汉,力气大,负责搬东西;还有一个人,三叔说很重要,叫张起灵。
“张起灵?”吴邪念叨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是不是那个……很厉害的人?”
“你知道?”吴三省有些意外。
“好像听二叔提起过,说他是张家的人,身手深不可测。”吴邪回忆道。张家和吴家一样,也是个有着长生秘密的大家族,只是行事更为低调神秘。
“嗯,”吴三省点点头,“有他在,我们这次把握能大些。”
出发那天,天气阴沉得厉害,像是预示着此行的凶险。他们在杭州火车站集合,吴邪第一次见到了张起灵。那是个极其沉默的年轻人,穿着蓝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巴。他身上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都隔离开来。
黎簇悄悄拉了拉吴邪的衣角,低声说:“这个人……感觉很危险。”
吴邪也有同感,但还是小声回了句:“三叔说他可靠。”
一行人登上了北上的火车,目的地是山东瓜子庙——七星鲁王宫的入口,据说就在那附近。
火车轰隆隆地行驶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吴邪靠在窗边,心里既兴奋又有些忐忑。他拿出那枚怀表,再次打开。不知为何,这次表盘上的指针竟然开始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仿佛在倒数着什么。
黎簇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怀表……好像有变化。”
“嗯,”吴邪点点头,“指针动了。”
他隐隐觉得,这次鲁王宫之行,恐怕不会像他想象中那么简单。而这枚来自母亲、由黎簇交到他手上的时空怀表,或许真的会在这场未知的冒险中,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
火车穿过黑暗的隧道,车厢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张起灵依旧坐在角落,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潘子和大奎在低声聊着天,三叔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指却在不停地敲击着桌面。
吴邪握紧了怀表,感受着那丝奇异的暖意。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黎簇,黎簇也正在看他,眼神里满是担忧,却没有丝毫退缩。
“别怕。”吴邪轻声说。
“嗯。”黎簇应了一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仿佛能从彼此的温度中汲取力量。他们都知道,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一个沉睡了千年的秘密,以及无数未知的危险。但只要身边有彼此,似乎再大的困难,都能扛过去。
火车继续前行,载着他们驶向那个神秘的七星鲁王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