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混混屁滚尿流地跑了。
跑出老远才敢回头骂两句不痛不痒的狠话,张海楼也懒得搭理,只当是耳旁风。
他转过身来。
那姑娘仍跪在地上。
刚才的动静似乎把她吓着了,整个人缩得更紧,肩膀微微发着抖,像一只被暴雨淋透了的雀儿。
她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无声地抹着眼泪。
泪水把她脏兮兮的手背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白印子。
张海楼蹲下身来,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别怕,他们已经被我打跑了,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方才打架时判若两人,温和得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吓的猫。
那姑娘的肩膀颤了颤,却没有抬头。
张海楼的目光落在她胸前那块木牌上。
“卖身葬父”四个字在暮色里显得愈发凄惶。
他盯着那歪歪扭扭的炭笔字迹看了半晌,心里头那股酸涩的滋味又翻涌上来。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于是,他从怀里摸出两块银元。
然后蹲得更低了些,拉过那姑娘紧攥着衣角的手,将两块银元轻轻塞进她冰凉的手心里。
“拿去安葬你的父亲吧。”他说。
那手真凉,凉得像握着一块冬天的石头。
指节也是,纤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小姒看着手心里那两块干干净净的银元,愣住了。
那银元还带着眼前这个男人的体温,温温热热的,像是一小团火苗烫进了她的掌心。
她缓缓抬起头来,望着面前这个蹲在自己跟前的年轻男人,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纵然小姒的脸颊被漆黑的锅灰抹得瞧不出本来面目,可当她抬起眼的那一瞬间,张海楼却被这双莹润澄净的眸子给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
像是山间最清冽的泉水,像是夜空中最干净的那颗星子,像是他这辈子见过的一切美好事物都揉碎了融进去。
那双眼睛里还蓄着泪。
泪光滟滟地浮在瞳仁上,愈发显得那双眸子清澈透亮,不含一丝杂质。
纵使她的脸被灰土糊得不见本色,纵使她衣衫褴褛,形容狼狈。
可这双眼睛却干干净净地亮着,像是淤泥里开出的一朵白莲。
张海楼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便擂鼓似的咚咚咚地敲起来。
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尖有些发烫。
目光像是被烫着了一般,慌忙往旁边移开,不敢再去看那双眼睛。
“谢谢你。”小姒开口,声音又怯又软。
听着像春日里刚化开的雪水,细细柔柔地淌过耳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乖顺。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微微发着颤。
好像这三个字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对人说过了,她几乎快要忘记该如何开口说话。
张海楼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这人虽说是个粗人,可心肠却比谁都软。
见不得老人受苦,见不得孩子挨饿,更见不得这样的姑娘孤零零地跪在街头。
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翻涌,冲得他鼻子都有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