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馆,坝隆州分馆。
张海楼刚从馆里出来,檐下风灯还未点起,天光已有些斜了。
他在台阶上站定,从怀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卷。
正要在指间捻直了点上,突然便听见街角那头传来一阵哄笑。
那笑声浪荡轻浮,像是几个人正围着什么取乐。
他这人旁的毛病没有,就是爱凑热闹。
这毛病打小就有,街坊邻里拌嘴他要瞧,货郎摇鼓他要看。
就连两只野猫在墙头对峙他都能蹲下来瞅上半天。
这会儿听见动静,他那双腿便不听使唤地往那边迈了。
烟卷也顾不得点了,只夹在指间。
张海楼慢悠悠地踱过去,佯装成路过的模样,眼风却不住地往人堆里扫。
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五六个街面上的混混正围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姑娘嘻嘻哈哈地调笑。
那些话污秽难听,一句句像烂泥巴似的往人身上甩。
张海楼听了两句便皱紧了眉头,只觉得耳根子都脏了。
他目光越过那几个混混的肩头,落在被他们围着的人身上。
是个极瘦小的姑娘。
看模样不过十三四岁,跪在一张破草席边上,身子薄得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和膝盖处都磨出了线头。
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露出一截冻得发红的脚趾。
她低着头,脖颈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
头发乱蓬蓬地散下来遮住了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尖。
那下巴瘦得叫人心里发酸。
她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炭笔字——“卖身葬父”。
那字迹稚拙潦草,大约是握笔的手一直在抖,笔画都带着一种无依无靠的仓皇。
她身后那张草席下面,隐约露出一双僵直的脚,脚上套着一双磨穿了底的旧布鞋。
张海楼只觉得心口被人攥了一下。
那几个混混犹自不觉,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矮个子伸手去扯那姑娘的木牌绳子,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混账话。
其余几人便跟着怪笑起哄。
张海楼把烟卷往耳朵上一夹。
他这人平日里吊儿郎当。
嬉皮笑脸的时候多,正经的时候少,可骨子里有一股子热腾腾的血性,最见不得这种欺辱人的场面。
他二话不说,大步走上前去,抬手就把那矮个子的手腕攥住了。
那矮个子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腕骨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疼得龇牙咧嘴地回过头来。
张海楼也不跟他废话,一拳就砸在他面门上,那矮个子“哎呦”一声仰面摔了出去,鼻血登时就窜了出来。
其余几人先是一愣,随即嗷嗷叫着扑上来。
张海楼侧身闪过一个,反手又是一拳擂在另一人的腮帮子上,紧接着一脚踹翻了第三个。
不过片刻工夫,那几个混混便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那矮个子爬起来还想逞凶,被张海楼一个眼风扫过去,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再让我瞧见你们欺负人,见一次打一次。”张海楼拍了拍手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