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一天,凌初夏是被超市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收银机的电流声吵醒的。她趴在收银台上,后脑勺隐隐作痛——末世爆发那一刻,她在超市仓库里被倒塌的货架砸中了后脑勺。本该当场开瓢,但她没事,旁边一箱被她摸过的卫生纸碎了,像被锤子砸烂的那种碎法。代价转移,她上辈子用惯的能力,这辈子醒来的第一秒就跟着她回来了。
她花了一分钟消化两件事。第一,她重生了。第二,她重生在末世第一天,身在超市,身怀能力,满货架的物资原封未动。
上辈子她守这间超市守了三年,最后还是死了。死因说来可笑——她死于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战斗,被一个男人的“见死不救”拖累死的。
那个男人叫江砾。她记得他的脸,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站在三楼窗口往下看的那双眼睛。明明能伸手,他没伸。
凌初夏江砾,别让我再碰见你
这辈子她不会再给他机会。
她提前来到了超市,提前标记了所有能摸的物资,提前堵死了除正门外的所有入口。她要一个人守住这里。
至于江砾,最好这辈子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收银机的屏幕突然亮了。一道惨白的光横过昏暗的超市,屏幕跳出一行字:欢迎回来。
(为了方便观看后续超市的话语将用气泡表示,男女主的内心活动将用“”展现)
凌初夏盯着那行字,后背僵了一瞬。上辈子她在这间超市住了三年,从来没见过屏幕自己亮。
凌初夏……你是谁?
超市我是这间超市。你在我里面睡了六个小时,现在才想起来问?
上辈子超市没有说过话。凌初夏皱起眉——重生的不止她一个,或者说,有些东西在上辈子没有醒来,这辈子醒了。
凌初夏我没时间陪你聊天
她站起来,开始按上辈子的记忆清点物资。屏幕追着她跳字:
超市刚才外面有丧尸。三十四只,往东边去了。你现在出去的话可以捡到一辆没锁的摩托车,油箱八成满。
凌初夏停下脚步,转头看屏幕
凌初夏你怎么知道
超市我看得见。方圆一百米,都是我。包括现在正往这边跑的那个人。
凌初夏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她走到监控前,屏幕上切出一个画面——超市正门外面的街道,一个男人正在跑。
黑色外套,身形颀长,跑动的姿势带着军伍出身的利落和街头混出来的野,两者掺在一起,成了独一份的姿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肩膀有一道新伤,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江砾。
这辈子还是遇上了。
凌初夏攥紧手里的擀面杖。
上辈子她被困在坍塌的楼板下,从缝隙里看到他的脸。他站在三楼的窗口,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她死在那块楼板下面。
这辈子才第一天,他就出现在她的超市门口,像命运故意把仇人送到她面前。
她对超市说道
凌初夏别开门
超市为什么?他没有恶意。
凌初夏你分得清什么叫恶意?
超市当然分得清。刚才过去了三个人,恶意值分别是八十七、九十二、七十八,我全拦了。这个人恶意值是零。零。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见到零。
凌初夏你的判断标准不靠谱。
超市我比你靠谱。你把擀面杖攥那么紧干什么?你认识他?
凌初夏没有回答
她走到门口,手按在卷帘门上。她不想开门,但她也不想站在门里等他敲门。她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卷帘门拉起来,早晨灰蒙蒙的光涌进来。江砾站在十米外,正要拐进超市侧面的巷子。听到卷帘门的动静,他回过头。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凌初夏看到他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收缩了一下——不是惊吓,是确认。像猎人在瞄准镜里看到了猎物。那一眼告诉她:他也记得。
他也重生了
江砾转过身,表情在冷和狠之间定住,刚才跑动的喘息还没平,但语气已经沉下来:
江砾是你
凌初夏是你
凌初夏把擀面杖横在身前
凌初夏你怎么也活着?
江砾这话该我问你
江砾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不客气的审视,眼睛的形状偏长,眉骨到颧骨的线条硬,但瞳孔在逆光里收得很紧,
江砾你也死了?
凌初夏你猜呢
江砾不用猜。你看我的眼神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凌初夏上辈子你欠我一条命。
江砾上辈子你欠我的人更多
江砾的语气变冷了
江砾你那套正义感泛滥的操作,害死了我的人。
凌初夏你见死不救
江砾你滥好人
两人同时沉默了。街尾传来丧尸的嘶吼声,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的那种声音。他们都没动。然后丧尸群从街角涌出来,目测至少二十只。
江砾看了一眼丧尸群,又看了一眼凌初夏
江砾今天打不打?
凌初夏不打,但你离我远点
江砾行
江砾往后退了一步。凌初夏也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卷帘门上准备拉下来。头顶的灯管突然闪了一下,然后疯狂闪烁起来,频率快得像是有什么话急着要说。
卷帘门在凌初夏手里卡住了——不是卡住,是被一股力量反向拉上去,直接拉到顶。超市内部的光涌出来,把两人同时笼罩在里面。收银机屏幕上跳出四个字,字号大到占满全屏:
超市都给我进来!!!
丧尸越来越近。超市的广播自己响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是电子合成音,但语气比真人还急:
超市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你们两个——都有上辈子记忆,都欠对方的——进来再说!再磨叽我就把门焊死让你们在外面打丧尸打到死!
凌初夏扭头冲超市喊:
凌初夏你凭什么命令我?!
超市凭上辈子你死了之后是我替你收的尸。
超市的声音从广播换回屏幕,字体变小了一些,但语气没变,
超市你被楼板压了三天,最后是我散掉核心能量把时间重置的。你以为你凭什么能重生?是我用一半的命换的!
凌初夏愣在原地。
江砾站在门口,看着收银机上的字,脸上的冷硬裂了一道缝。
丧尸的嘶吼已经近到能闻到腐烂味了。广播又响了,这次声音更急,带着一种操碎了心的火气:
超市进来!现在!你俩上辈子的烂账进屋再算——我排个队,先骂谁后骂谁,都有份!
江砾迈过门槛,顺手把凌初夏也拽了进去。卷帘门在他身后轰然落下,丧尸群撞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超市里昏暗安静。灯管不再闪烁,广播不再响了,收银机的屏幕缓缓跳出一行字,速度慢得像一个人在长出一口气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超市我警告你们——再不和解,我就不补货了。泡面只剩四箱,你们看着办。
凌初夏靠在收银台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一时间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无言。
江砾靠在货架上,按着肩上的伤口,血还在流,但他先开口了:
江砾你的超市?
凌初夏不是我的,它自己活的。
江砾看出来了。
他沉默了两秒,
江砾它刚才说,散掉核心能量才重置的时间。什么意思?
凌初夏意思是它为了让我们重生,废了自己一半的命。
凌初夏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超市听见,
凌初夏上辈子我不知道它是活的。这辈子第一天它就说话了。
江砾也许是上辈子你一直在喂它,把它喂醒了。
江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但字咬得很清楚,尾音微微沉下去,像在忍住什么话没说。
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行字:
超市他在夸我,继续
凌初夏揉了揉眉心。这一天太长了。重生、死对头、活的超市、丧尸群、被强行关在同一个屋檐下。
她看了一眼江砾——他还在流血,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像是所有这些事——重生、仇人见面、被超市骂——都不足以让他慌张。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慌。唯一一次露出情绪,是他站在三楼窗口往下看的那一眼。她没看清那是什么情绪。
凌初夏你有伤
江砾死不了
凌初夏我的药不免费
江砾开价
凌初夏帮我标记货架,五十件换一板消炎药。
江砾看了她一眼。标记货架意味着要把手指磨在木板上,一遍一遍地摸,一遍一遍地输入精神力。她的手已经磨破了,他看得出来。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江砾行。先欠着,明天开始还。
然后他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江砾我上辈子站在三楼看你的时候,不是不想救。是肋骨断了三根,爬了十米就昏过去了。
凌初夏没有说话。
他说完就走了。楼梯上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右腿落地的声音比左腿重。
收银机的屏幕安静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行字,没加任何标点:
超市他也挺会藏事的
凌初夏关了屏幕。超市很安静。货架的影子在安全出口的绿光里拉长,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承诺。她在这间超市里死过一次,又在里面活过来。
她以为这辈子可以一个人从头开始,但第一天就遇到了上辈子欠她一条命的人,也遇到了上辈子为了救她散掉一半命的超市。她不知道这算重逢还是算困局。但至少今晚,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隔着一层楼板,各自包扎自己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