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深宵,整座林皇宫沉入死寂。
墨色天幕悬着一弯纤细如舟的残月,清辉淡薄,凉罡穿宫而过,卷得宫门两侧樱树落英纷飞,粉白花瓣簌簌铺落满地,晚风萧瑟,衬得深宫愈发清冷孤寂。
这般安宁静谧,终究是被一声凄厉惊叫狠狠撕裂。
宫内侍卫、侍女闻声尽数奔涌而至,林玉婷、赵月华一行人亦是步履匆匆,火速赶赴正殿。
殿中景象触目惊心,人人面色惨白,惊惧难言。正殿中央,江玉荷跪伏在地,紧紧抱着僵冷不动的林峰,浑身颤抖,失声恸哭。王上心口一道狰狞深峭的剑痕刺目骇人,鲜血浸透龙袍,早已没了半分气息。
“父王!父王你醒醒!别吓我!”
林玉婷踉跄扑至身前,双膝跪地,死死攥着林峰冰冷的衣袖,哭声破碎凄厉,满殿哀戚。
赵月华压下心头发沉的惊悸,沉声追问:“王后,事发仓促,您可看清刺客容貌身形?”
江玉荷泪如雨下,嗓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茫然悲恸:“我……我未曾见到任何人影,不知王上何时孤身前来正殿……待我察觉异样寻来之时,他已然……已然遇害了!”
闻言,赵月华瞳孔骤缩,双拳骤然攥紧,心口重重一沉。他躬身垂首,声音凝重肃穆:“王上深夜遇刺,乃城中天大祸事。”
短短一句落定,整座正殿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弑君噩耗震得心神俱裂。
赵月华稳下心神,温声劝慰:“王后、公主殿下,还请节哀顺变。”
殿内之人着手筹备王上后事,哀戚氛围笼罩整座皇宫。赵月华、凌云、赵鸣立在殿侧,三人眼底皆是沉沉忧色,心底升起同一个凛冽念头——王上无端遇刺,绝非终结,这仅仅是乱世浩劫、深宫阴谋的开端。
月色清冷,静静洒落在凌云脸上,衬得他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他浑身莫名发寒,克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四肢酸软无力。
赵月华第一时间察觉他的异样,立刻伸手揽住他微凉的肩头,满心焦灼:“阿云,怎么了?身子不适?”
凌云双腿骤然脱力,膝盖一软,直直单膝跪地。
“阿云!”赵月华心头大骇,俯身死死扶住他。
凌云抬眸望向他,眼底氤氲着浓重的昏沉与痛苦,唇瓣轻颤,才刚吐出两字,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软软晕厥在赵月华怀中。
“传太医!快!即刻传太医!”
赵月华不敢耽搁,横身将凌云稳稳抱起,厉声吩咐。
赵鸣不敢有半分迟疑,转身疾步而去。
赵月华抱着昏迷的少年匆匆折返寝殿,轻轻将他安置在床榻之上。他打来温水,浸润锦帕、拧干水渍,俯身细细擦拭着凌云微凉的脸颊。
可一瞬之间,他心底掠过一丝诡异的错觉。
少年眉心那朵血色红莲赋灵印,竟比往日愈发猩红炽烈,灼灼似燃尽枫林的烈火,在静谧夜色里刺眼得惊人,隐隐萦绕着一层妖异的红光。
不多时,太医匆匆入殿问诊。指尖刚欲搭上凌云腕脉,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面露骇然。
赵月华眸色一沉,急声发问:“怎么回事?”
太医颤巍巍垂手,满脸惶恐:“公子……微臣无能,此人……微臣不敢治,亦治不得!”
“为何?”
“您看他眉心!”太医抬手示意,声音发抖,“那赋灵印隐有灵光流转,血色红光萦绕不散,丹力已然不受桎梏,微臣根本无法压制分毫!”
赵月华骤然抬眸望去,果真见那枚红莲印记明暗交替,幽幽赤红光晕层层叠叠,裹挟着一股霸道狂躁的力量。
正当此时,原本昏迷不醒的凌云,双眼猛地豁然睁开!
赵月华眼底瞬时漾起喜色,轻声唤道:“阿云,你醒——”
话音未落,凌云身形骤然发力,毫无预兆抬脚狠狠将他踹翻在地!
力道刚猛暴戾,全然没有半分平日温顺模样。
赵月华猝不及防摔落在地,愣神刹那,心底一片冰凉。
“阿云!醒醒!你看着我!”
太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仓皇逃出寝殿。
在外等候的赵鸣撞见太医惊魂奔逃的模样,心知局势彻底失控,神色骤变,推门快步入内。
入目一幕,让他呼吸骤停——凌云双目赤红,眼底无半分神智,整个人被丹力彻底掌控,手持长剑俯身将赵月华死死按压在地,凛冽剑锋横亘在赵月华颈侧,寒意刺骨,只差分毫便可割破咽喉。
“得罪了!”
赵鸣不假思索拔剑出鞘,直刺而去,欲逼退失控的凌云。
可此刻的凌云身法迅疾诡谲,抬手横剑格挡,剑气凌厉轰然相撞!
赵月华趁机侧身闪躲,胸腔气血翻涌,一口腥血猛地咳出。
“少主!凌二公子彻底失控了!”赵鸣一边奋力招架凌厉剑招,一边急声呼喊。
“我来拦他,你退下!”赵月华撑着地起身,沉声叮嘱。
“可是他丹力狂暴,已然失控!”
话音未落,凌云眼底红光骤然暴涨,妖异慑人,视线直直锁定赵鸣。
“别对视!闭眼闪开!”赵月华厉声大喝。
可已然晚了。
凌云眼底红光骤然迸射而出,直击赵鸣双目。赵鸣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捂住双眼,滚烫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溢出,轰然跪倒在地,剧痛彻骨。
失控的凌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淡漠的弧度,持着长剑,一步一步缓缓朝负伤跪地的赵鸣走去,步步皆是杀意。
千钧一发之际,赵月华敛尽所有慌乱,凝神静气,闭眼默念古老晦涩的压制咒文。
咒文落定一瞬,前方的凌云骤然止步,头痛欲裂,双手死死抱头,浑身剧烈震颤,再也支撑不住,直直跪倒在地,随即彻底脱力昏迷。
赵月华快步上前,稳稳将虚弱的少年接入怀中,心头又疼又涩。
……
卯时天光破晓,晨曦透窗而入。
凌云缓缓睁开眼眸,意识逐渐回笼。他转头望见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剑气纵横,满目凌乱,瞬间怔愣茫然。
“月华……这是……怎么了??”
赵月华侧身拥住他,嗓音低沉疲惫,满是心疼:“昨夜,赋灵丹反噬,你失控了。”
凌云视线一转,望见身侧默然静坐的赵鸣,心头猛地一紧,慌忙追问:“赵鸣!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赵鸣闻声,浅浅摇头,语气温和无碍:“凌公子不必挂心,属下无事。”
恰逢太医再度入殿复诊,细细查验过后,终是无奈长叹一声,道出残酷真相:“公子……双目神光尽散,眼脉受损彻底,从此双目失明,再无复原可能。”
一句话,彻底压垮了凌云紧绷的心弦。
他僵在原地,半晌无言,满心酸涩愧疚翻江倒海。
太医退去后,凌云垂着头,肩背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哽咽:“赵鸣,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我……我不知道会突然这样…”
“没事的凌二公子,真的不是你的错。”赵鸣轻声安抚。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凌云骤然低声哽咽,积压多日的愧疚、痛苦、自责尽数爆发,“所有人都在替我担罪、替我受难,所有人都说不是我的错……可明明一切灾祸,皆因我而起!”
话音落地,赵月华与赵鸣尽数怔住。
这是凌云第一次在二人面前,彻底崩溃落泪。
细碎的哭声压抑又破碎,藏着数不尽的无助与自我厌弃,听得人心头发酸。
“凌公子,切莫自责……”赵鸣眼盲心明,清晰听出他哭声里的绝望,低声劝慰。
赵月华再也不忍看他这般煎熬,伸手将落泪不止的少年紧紧拥入怀中,一遍遍地温柔安抚:“别哭,阿云,真的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凌云埋在他怀中,哭得浑身发颤,最后心力交瘁,再度昏沉睡去。
赵月华静静坐在床边,凝着他眉宇间散不去的疲惫与憔悴,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低声轻叹:“我知道你一直活得太累,事事隐忍、事事自责。如今无人相扰,你便好好睡一觉吧。”
语罢,他起身与赵鸣一同轻步退出寝殿。
后花园清风微凉,落樱满地。
“你的双眼,当真无碍?”赵月华望着身旁失明的属下,满心愧疚。
赵鸣微微颔首,神色坦然:“虽失双目,但其余感官愈发敏锐,不影响行事,少主无需挂怀。”
赵月华重重一叹,心绪沉沉。
“您先回去陪着凌公子吧。”赵鸣轻声劝道,“他醒来不见您,定会不安。”
“无妨。”赵月华轻轻摆手,眸光深沉,“他心性坚韧,自有分寸。”
沉默片刻,他终是道出心底最深的忌惮:“阿云体内的赋灵丹力,太过霸道强悍,昨夜我倾力压制,依旧险些不敌。”
“这般恐怖丹力,长久留存,只怕终究会给林城带来灭顶之灾。”赵鸣忧心忡忡。
“不会。”赵月华眼神骤然坚定,语气掷地有声,“有我在一日,便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灾厄,踏碎林城安宁,更绝不允许阿云沦为天命的牺牲品!”
赵鸣微微沉吟,道出心中疑虑:“王上骤然遇刺,城中局势大乱,王后与公主临危掌权,尚且稳妥。只是属下始终不解——王上遇害一事,与凌二公子丹力反噬,为何会恰巧在同一夜爆发?未免太过蹊跷。”
“我亦察觉诡异。”赵月华眸光沉敛,低声叮嘱,“但在城中,流言最是乱人心性,此事暂且压下,切勿外传,以免动摇宫内民心。”
“是。”
“后续一切,依旧遵照王上生前部署行事。”赵月华神色肃穆,字字坚定,“无论暗处之人有何图谋,我们务必守住林城安宁,绝不让他们肆意作乱!”
“属下遵命!”
赵月华长舒一口气,摆摆手道:“你伤势未愈,先行回房休养,我独自在此静立片刻。”
赵鸣依言行礼,转身离去。
后花园瞬间只剩他一人,晚风习习,树影婆娑。
片刻后,两道侍女细碎的交谈声隐约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月华眸光微抬,轻声开口:“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两名侍女闻声上前躬身行礼:“赵公子。”赵月华淡淡应声。
其中一名侍女故作温顺,轻声询问:“不知凌二公子可随公子一同前来?”
“他在房中安睡。”
“我等知晓了,那便不打扰公子休憩,先行告退。”二人再度行礼,转身离去。
赵月华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微妙的违和与诡异,心绪微微恍惚。
是错觉吗?
他微微蹙眉,来不及细想,便抬手枕于脑后,闭目靠在青石栏上稍作歇息。
待确定赵月华已然熟睡,两名渐行渐远的侍女骤然收敛了温顺乖巧的神色,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狡黠的笑意。
“琦玉,走。”暗玲低声开口。
暗琦玉应声点头,回眸望向熟睡的赵月华,唇角勾起一抹邪佞弧度:“总算寻到他们的破绽与踪迹,接下来,等着瞧吧。”
话音落定,二人身形骤然虚化,化作两缕浓郁黑雾,转瞬消散在深宫夜色之中,无声无息,暗藏杀机。
平静的深宫之下,一场更大的阴谋,已然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