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屋落座,殿内静谧无声。
一室沉寂漫延开来,压得人胸口发闷。良久,凌云终于轻轻抬眸,率先打破凝滞的寂静,嗓音轻浅沙哑,带着满心的愧疚与不安:“月华。”
“怎么了?”赵月华抬眸望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担忧。
凌云垂落眼眸,长睫掩去眼底酸涩,沉默半晌,才一字一顿轻声道:“……对不起。是我,给你们惹了这么多麻烦。”
赵月华轻轻一叹,眉眼柔和,语气带着安抚的笃定:“傻瓜,不必说对不起。这场纷争本就与你无关,从头到尾都轮不到你来担责,你无需自责。”
话音落,周遭再度陷入无声的沉寂,沉甸甸的情绪萦绕在两人之间。
片刻过后,凌云心底的惶恐终究压不住,他抬眸看向身侧之人,眼底满是茫然与惊惧:“月华,我怕……我怕自己哪天会突然失控。”
他畏惧那枚根植在自己体内的赋灵丹,畏惧眉心那朵血色红莲,更畏惧失控之后的自己,会亲手伤害最珍视的人。
赵月华即刻起身走到他身侧,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将人稳稳护在怀里,嗓音温柔又坚定,字字皆是承诺:“别怕。我会陪着你,帮你压制丹药反噬,稳住你的心神。无论何时,我都在你身边,绝不会让你一人煎熬。”
凌云心头依旧沉甸甸的,满心顾虑难以消散,连忙追问:“可我万一彻底失控,不小心伤到你怎么办?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赵月华低头望着他紧绷不安的模样,浅浅一笑,眼底是全然的信任与偏爱:“不会的。我从来都坚信,你心底清明,永远不会伤害我。既然我信你,你又何必这般惴惴不安?”
看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笃定与温柔,凌云喉头微哽,终究不再多言。
他心里清楚,自己万般惶恐忐忑,可赵月华永远会坚定地站在他这边,护着他、信着他,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时光辗转,两日转瞬即逝。
赵鸣身上重伤尽数痊愈,精气神已然恢复如初。
外头天色阴沉晦暗,不见晴空暖阳,阵阵狂风穿城而过,卷得枝叶簌簌作响,压抑的氛围笼罩整座林城,隐隐透着山雨欲来的征兆。
林城正殿之内,林峰、江玉荷、赵月华、赵鸣四人端坐议事,共商应对之策。
林峰眉头微蹙,神色凝重开口:“晟杨依为人狡诈多疑、心思深沉,步步算计、滴水不漏。我们稍有疏忽,便会被他抓住破绽,落入圈套,诸位可有稳妥对策?”
赵鸣神色肃穆,拱手沉声开口:“晟杨依固然难对付,但眼下最大的隐患,实则是赵清。”
林峰微微讶异:“赵清?乃是赵府旧人?”
“他早已背叛赵府,投靠晟杨依,成了叛徒。”赵鸣语气带着愤懑与戒备。
一旁的凌云轻声开口,秉持本心、不愿轻易定论:“赵鸣,仅凭片面之言,尚且不能彻底定人罪责,不可妄下断言。”
赵鸣微微蹙眉,语气急切:“绝非片面之词!那日林间竹屋,你和少主都亲耳听见,暗中回话禀报之人,就是赵清的声音!此事千真万确,绝无差错!”
“就算当日是他现身禀报,”凌云依旧从容辩驳,“仅凭一次露面,也不能就此断定他全然是敌非友,或许另有隐情。”
“隐情?”赵鸣冷哼一声,满眼不信,“他如今一心博取晟杨依的信任,为了活命、为了权势,什么假意归顺、算计背叛的事做不出来?”
眼看二人争执渐起,思路偏移,林峰适时出声打断,神色愈发沉凝:“罢了,无需争辩。若赵清真已投敌,此事便当真棘手万分。”
赵月华微微颔首,面色凝重补充道:“确实如此。原本一个晟杨依,便已是极大的威胁,如今再加一个熟知我们所有习性、布局、计谋的赵清,局势只会雪上加霜。他太过了解我们的一切,我们的行踪、布局、心思,在他面前几乎毫无秘密可言。”
他稍作停顿,理清眼下纷乱局势,继续道:“如今晟府、予府已然结盟,赵府、凌府惨遭灭门覆灭,四大世家仅剩翟府独存。翟府素来明哲保身,绝无可能以一己之力抗衡两大势力,出手相助。”
林峰负手而立,眸色深沉,缓缓分析利弊:“我林城素来中立,极少插手世间世家纷争,底蕴虽深,却不善正面杀伐纷争。但晟府众人素来狂妄自大、心性急躁,耐性匮乏。若是我们始终不肯让他们如愿夺取赋灵丹,他们必然会撕破脸皮,绝不手下留情。”
凌云静坐一旁,静静听着众人剖析局势,心底越发慌乱不安。
所有灾祸、纷争、灭门之祸,皆是因他体内的赋灵丹而起。不过短短数日,江湖世家尽数牵连,连素来安稳中立的林城,也被强行卷入这场浩劫之中。
皆是因为他眉心这朵血色红莲,皆是因为这枚成熟的赋灵丹。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惶恐,心底的无力与愧疚层层堆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再往下深思,皆是无尽的凶险与未知,他已然没有勇气再继续揣测结局。
心绪纷乱之下,凌云只得躬身告退:“王上,诸位,我身子略有不适,先行回房歇息。”
赵月华见状,心头瞬间绷紧,满眼担忧,当即便想起身跟上。
凌云连忙抬手拦住他,柔声安抚:“你不必挂心,继续议事便好,我只是些许疲累,回房静养片刻就无事了,你稍后再来即可。”
赵月华望着他略显苍白的神色,眼底担忧未减,轻声叮嘱:“阿云,若是身子不适、心绪不安,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切勿独自硬扛。”
凌云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眉眼带笑,温柔笃定:“我真的没事,你放心。”
“当真无碍?”赵月华依旧放心不下,再三确认。
“当真。”
见他神色坦然,赵月华终究点头应允:“好,那你先回房歇息,我议完事便即刻回去陪你。”
他看着凌云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底暗自思忖:或许,是我太过忧心多虑了。
待凌云身影消失在殿外,林峰望着赵月华眼底藏不住的偏爱与牵挂,浅笑着感慨:“赵公子,倒是将凌公子护得极好。”
赵月华唇角微扬,语气温柔而坚定:“心悦之人,我自然要倾尽所有,护他周全。”
“所言极是。”林峰微微颔首。
赵月华心头始终惦念着凌云,无心再久坐议事,当即躬身行礼:“王上,臣心中依旧牵挂阿云,先行告退,后续事宜,定遵计划行事。”
“去吧。”林峰颔首应允。
赵月华与赵鸣一同应声:“是。”
……
赵月华居所之内。
凌云独自回房,百无聊赖地伏在桌前,心底的惶恐与愧疚却丝毫未减。
他下意识地疏远周遭一切,不敢靠近任何人。
他总觉得自己就是个天生的瘟神。
自他赋灵印现世、赋灵丹成熟之后,身边之人接连受难,家族覆灭、亲友流离、纷争四起。但凡靠近他的人,无一能避灾祸。
思绪沉陷在自我厌弃与愧疚之中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凌云立刻起身,轻声唤道:“月华?”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快步上前,双臂骤然环住他的腰,将他牢牢拥入怀中,温热的气息将他尽数包裹。
熟悉的温柔触感袭来,凌云正满心疑惑,耳畔便传来赵月华低柔的嗓音,带着一丝了然的无奈:“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对不对?”
凌云闭上双眼,反手紧紧回抱住他,鼻尖抵着他的肩头,心底酸涩翻涌,闷闷出声:“我没有胡思乱想……可这一切,真的都是因我而起,我真的会……”
“别想了。”赵月华轻声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未压稳的急切。
凌云微微一怔,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他,轻声问:“你……生气了吗?”
赵月华瞬间回神,察觉自己情绪过激,连忙收敛周身气场,放软嗓音温柔致歉:“对不起,是我方才语气太重了,不该凶你。”
凌云闻言,浅浅弯眸,温柔安抚:“无事的,月华。我们不想这些烦心事了,好不好?”
赵月华抬手轻轻理顺他凌乱的发丝,指尖温柔缱绻,轻声应道:“好,都听你的,不想了。”
二人静静相拥,借着彼此的温度抚平心底的惶恐与郁结,良久,才缓缓松开彼此。
凌云落座在凳上,轻声问询:“议事商议得如何了?可有稳妥对策?”
赵月华在他身侧坐下,缓缓回道:“大致对策已定,届时我与赵鸣见机行事,随机应变即可。”
凌云轻轻点头,默然记在心底。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赵鸣的声音:“少主。”
“进来。”
赵鸣推门而入,反手关好房门,神色凝重行礼:“少主,凌二公子,王上传来口谕,局势有变。”
赵月华与凌云对视一眼,眼底皆生出诧异,示意他继续细说。
赵鸣沉声道:“方才晟杨依派人前来林城传话,原定即刻进犯,如今延后三日,三日后才会率军抵达。想来是中途有要事耽搁。”
赵月华眸色微沉,略一思索,便察觉其中诡异,摇头道:“不对。此事绝不简单。以晟杨依急躁偏执、步步紧逼的性子,既然已然锁定目标,绝不会无故拖延三日,其中必定暗藏图谋。”
凌云沉吟片刻,试探着猜测:“会不会是他忌惮林城底蕴,不敢贸然在宫中作乱,特意延后时日,暗中筹谋布局?”
“绝无可能。”赵月华果断摇头分析,“他如今手握晟府、予府两大势力,兵力雄厚、底气十足,根本不惧林城。这三日空档,隐患极大。谁也无法保证,他会不会暗中派人联络收买翟府。一旦翟府倒戈相助,三大世家联手来犯,林城根本无力抗衡,攻破不过朝夕之间。”
赵鸣微微蹙眉,沉声开口:“可三府联军人数,未必能胜过宫中禁军守卫,他们应当不敢贸然强攻。”
“人数从不是决胜的关键。”赵月华眼神锐利,一语点破核心危机,“真正致命的,是三大隐患。赵清熟知我们所有部署,可引蛇出洞、瓦解防备;凌秋擅长潜伏设伏、偷袭突袭;晟杨依诡计多端、心思阴狠,步步皆是杀招。有这三人在,远比千军万马更难对付。”
赵鸣与凌云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这三日便是危险期。”赵鸣正色提议,“为稳妥起见,我等近期切勿出城半步。只怕晟杨依早已暗中派遣刺客、密探潜藏入城,隐匿在街巷之中。一旦不慎撞见,我们毫无防备,后果不堪设想。少主、凌公子,你们以为如何?”
“就按你所言行事。”赵月华颔首应允,神色严肃,“近日局势动荡,所有人安分守己,切勿再生事端、节外生枝。”
“嗯。”凌云轻声应下。
赵鸣躬身告退,屋内再度恢复安静。
一室静谧,却压不住两人心底潜藏的忧虑。
赵月华暗自轻叹,只愿这三日安稳无波,再无祸事降临。
转瞬至亥时,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二人熄灯上榻,褪去白日的紧绷与戒备。
屋内夜色缱绻,温情暗生。赵月华素来克制,此刻却全然不按理数,黏着人不肯放松,缠得人身心发烫。
凌云气息微乱,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月华,你不讲理……”
黑暗中,赵月华嗓音低沉磁性,带着浓浓的缱绻占有,贴着他耳畔轻笑:“都夜深至此,我哪里还顾得上讲理?”
屋内温情脉脉,缠绵未尽。
无人知晓,沉沉夜幕笼罩的林城街巷深处,一道黑衣身影隐匿在暗影之中,气息冷冽、悄无声息。
利刃藏袖,杀意暗藏。
晟杨依派遣的死士刺客,早已悄然潜入城中,蛰伏待命,只待时机一到,便会骤然发难,取人性命。
风雨欲来,暗刃已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