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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里的秘密

执衍的晚卿

红叶谷的观景台是块悬空的巨石,边缘围着半人高的木栏,栏柱上爬满了深红色的藤蔓。站在这里往下看,整座山谷像被上帝打翻的胭脂盒,漫山遍野的红枫铺陈开,间或夹杂着几株金黄的银杏,溪水在谷底蜿蜒成一条银色的丝带,风过时,叶海翻涌,哗啦啦的声响里都带着秋的暖意。

苏晚卿靠在木栏上,从帆布包里拿出速写本,指尖刚触到纸页,就被江执衍递来的东西打断了动作。

是块干净的软布,叠得方方正正,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栏杆上有灰。”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即将碰到木栏的手背上——那里还沾着点上午调色时蹭到的赭石色颜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苏晚卿愣了愣,接过布擦了擦栏杆,又顺便擦了擦手。颜料渍很难完全擦掉,留下点浅浅的黄印子,像枚洗不掉的印章。她看着那点颜色,忽然觉得有点窘迫,正想找个话题掩饰,就听江执衍说:“挺好。”

“啊?”

“手上带点颜色,像画家的勋章。”他语气认真,视线从她的手移到她脸上,嘴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比那些涂着精致指甲油的手好看。”

苏晚卿的脸又开始发烫。她发现江执衍这人很会说话,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讨好,而是带着点直男式的坦诚,偏偏每次都能精准地戳中她心里某个软处。就像现在,他大概不懂什么色彩搭配,却用最直白的话,给了她这个“总被爷爷说不务正业”的画手最大的肯定。

她转过身假装看风景,耳根却控制不住地泛红。风卷着红叶从身边飘过,有片调皮的叶子落在她的速写本上,她伸手去捡,指尖刚碰到叶片,就被另一只手先一步拈走了。

江执衍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捏着那片红叶,对着阳光看了看,叶片边缘的锯齿清晰可见,脉络像幅微型的地图。“这叶子能保存很久吗?”他忽然问。

“做成标本的话,可以放好几年。”苏晚卿解释,“不过要先脱水,还要防潮。”

江执衍点点头,把红叶小心翼翼地夹进她的速写本里,正好夹在她刚才画了一半的枫叶素描那页。“帮我做个标本?”他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苏晚卿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她合上速写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可以啊,不过要收费。”

“多少钱?”江执衍立刻掏出手机,一副随时准备转账的样子。

“不用钱。”苏晚卿笑了,“下次画展开幕,给我留个前排位置就行。”她知道江执衍这种身份的人,很少会参加这种小众画展,这话其实是在开玩笑。

没想到江执衍却立刻点头:“没问题。不仅前排,整个展厅都给你包下来。”

苏晚卿:“……” 果然是商人思维,什么都能用钱解决。

她没再接话,重新打开速写本,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这次她没画远景,而是低头画起了脚边的落叶——几片红枫和银杏交叠在一起,光影在叶片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有种凌乱的美感。

江执衍就站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没再说话。他其实还是不懂画,看不明白那些交错的线条有什么特别,但他喜欢看她画画时的样子:眉头微蹙,下唇偶尔会被牙齿轻轻咬着,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画里的世界。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二十八年的人生好像白活了。那些签过的百亿合同,谈成的跨国并购,此刻在这片红叶谷里,在她低头作画的侧影里,都变得黯淡无光。

“江总,”苏晚卿忽然停下笔,转头看他,“你为什么突然想了解我?”

这个问题她憋了一上午。从画廊的偶遇,到今天特意送她来红叶谷,再到现在安静地陪她画画,这个男人的行为处处透着反常。她不信什么“一见钟情”,尤其是在江执衍这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身上。

江执衍被问得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她摊开的速写本上,那页画着刚才那片被他夹进去的红叶,旁边还添了几笔写意的线条,像是风的形状。

“因为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很舒服。”

这个答案简单得近乎敷衍,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种奇怪的说服力。苏晚卿看着他眼底的坦诚,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就像这幅画。”江执衍指着她刚画的落叶,“没有复杂的构图,也没有鲜艳的色彩,可看着就觉得心里很静。”他其实想说,就像她的人一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能让他紧绷了二十八年的神经放松下来。

苏晚卿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她低下头,假装修改画稿,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添了个小小的落款——不是她常用的“晚卿”,而是画了只简笔画的小猫,正蹲在枫叶堆里,尾巴卷成个小小的问号。

这是她的小习惯,遇到让她觉得特别的人或事,就会在画里藏点小秘密。

江执衍没注意到那个小落款,他的注意力被远处的动静吸引了。几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人举着相机跑过来,大概是来采风的,看到苏晚卿的画,其中一个女孩忍不住惊呼:“哇,你画得真好!比我们拍的照片有感觉多了!”

苏晚卿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你是专业画家吗?”女孩好奇地问,“我们是摄影系的学生,来拍红叶谷的秋景,能不能跟你讨教几招构图技巧?”

“谈不上讨教,互相交流吧。”苏晚卿很随和,开始跟他们聊起光影和构图的关系。她谈起这些时眼睛发亮,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带着种特别的感染力。

江执衍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看着她和那些年轻人谈笑风生的样子,看着阳光落在她扬起的脸上,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爽。

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有根小刺在心里轻轻扎着。他习惯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可此刻,看着她被别人围着,听着她对别人露出那样生动的笑容,他竟然有种想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的冲动。

“我们要去谷底拍溪流,一起吗?”那个摄影系女孩热情地邀请,“那边的水特别清,能看到鱼!”

苏晚卿有点心动,她本来就打算去溪边画水景。可她转头看了眼江执衍,见他脸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又有点犹豫。

“去吧。”江执衍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去车里等你。”

苏晚卿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黑色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扬起,竟有种莫名的落寞感。

“你朋友好像不太高兴?”摄影系女孩小声问。

“他不是我朋友。”苏晚卿解释,心里却有点乱。她匆匆收拾好画具,跟那些年轻人说了声“下次聊”,就朝着江执衍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江执衍走得不快,似乎在等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江总。”苏晚卿喘着气跑到他身边,“你不一起去吗?溪边的光影真的很特别。”

江执衍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刚才那点不爽忽然就烟消云散了。“你想去就去,我在这里等你。”他语气缓和了些,“把这个带上。”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个东西递给她——是个崭新的防水画具袋,黑色的,上面印着个低调的logo,一看就价格不菲。“溪边潮,别把画具弄湿了。”

苏晚卿看着那个画具袋,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江总,你是不是怕我跟别人走了?”她故意逗他。

江执衍的耳尖微微泛红,却没否认,只是别过脸,语气有点硬:“快去快回。”

苏晚卿笑得更厉害了。她发现这个在外人面前叱咤风云的江氏总裁,其实还有点纯情。她接过画具袋,晃了晃手里的速写本:“放心,我还得给你做红叶标本呢。”

说完,她转身朝着谷底跑去,米白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那片火红的枫叶里,像只轻快的小鹿。

江执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松了口气。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有点烫。

林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件备用外套:“江总,风大了,披上吧。”他刚才在停车场看到老板站在这里“望妻石”一样,实在忍不住过来提醒。

江执衍接过外套披上,没理他的调侃,只是望着苏晚卿消失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林舟,”他忽然开口,“查一下摄影系那几个学生的学校。”

林舟:“?” 老板这是……吃醋了?

“别让他们总缠着苏小姐。”江执衍补充道,语气理所当然,“影响她画画。”

林舟默默掏出手机,心里叹气——看来以后不仅要处理公司事务,还得兼职“挡箭牌”和“情敌排查员”了。

***苏晚卿在溪边画了将近两个小时。

溪水确实清澈,阳光透过水面,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岸边的芦苇丛被风吹得沙沙响,芦花飞起来,像漫天的碎雪。她画得很投入,直到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才惊觉时间不早了。

收拾画具时,她忽然发现速写本里多了样东西——不是那片红叶,而是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

展开一看,上面是江执衍的字迹,笔锋凌厉,和他的人一样带着股强势的味道,内容却很简单:“我在观景台等你,别乱跑。”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来时的路。

苏晚卿看着那个丑萌的箭头,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男人,连关心人都带着点命令的口吻。

她背着画具袋往观景台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快到观景台时,远远就看到江执衍的身影——他靠在木栏上,手里拿着手机,大概是在处理工作,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机收了起来。“回来了?”

“嗯。”苏晚卿走到他身边,把速写本递给他,“红叶标本还没做,先给你看个别的。”

江执衍疑惑地接过速写本,翻开。里面除了上午的枫叶、观景台的落叶,还有溪边的鹅卵石、飞舞的芦花,每一页都画得生动细腻,带着种鲜活的灵气。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那是幅速写,画的是观景台的一角,夕阳落在木栏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而在影子的尽头,画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黑色大衣,正望着远方,身姿挺拔如松。

画的右下角,没有落款,只有只简笔画的小猫,这次尾巴卷成了个小小的句号。

江执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头看向苏晚卿,她正低头踢着脚下的落叶,耳尖红红的,像藏着什么秘密。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哑。

“刚才在溪边画的。”苏晚卿的声音很轻,“觉得……这个背影挺好看的。”

夕阳的金辉落在两人身上,把空气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风卷着最后几片红叶飘过,像是在为这沉默的瞬间伴奏。

江执衍忽然觉得,自己建美术馆的决定,可能是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

他合上速写本,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苏晚卿,”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得不像话,“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喝茶。”

这次,他没说“下次”,也没找任何借口。

苏晚卿看着他眼底的期待,看着夕阳在他瞳孔里投下的光斑,忽然觉得,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风停了,红叶落在两人脚边,像铺了层红色的地毯。远处的山谷里传来归鸟的鸣叫,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把最后一抹余晖留在他们相视而笑的脸上。

画里的秘密,终于有了第一个读者。而关于心动的故事,还在继续生长,像这漫山遍野的红枫,热烈而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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