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卿是在傍晚整理画具时,看到手机屏幕亮起的。
彼时夕阳正斜斜地穿过画室的天窗,给散落一地的颜料管镀上金边。她刚用松节油擦干净调色板,指腹还沾着点靛蓝色的颜料,拿起手机时,指纹在屏幕上印出个模糊的蓝点。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联系人,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轮廓,消息内容很简单:“茶不错,下次请你喝。”
苏晚卿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谁。
江执衍。
下午在画廊里那个气场强大的男人,那个说要把《睡莲》送她、还莫名其妙要买地建美术馆的江氏总裁。
她指尖在屏幕上悬了悬,想回句“不必了”,又觉得太生硬。毕竟是长辈世交的晚辈,就算不熟悉,面上的客气还是要维持。斟酌片刻,她删掉刚打好的字,重新输入:“谢谢江总,伯爵茶确实合口味。”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画室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了个旋,像是在替她紧张。
苏晚卿把手机丢回画架旁的帆布包上,试图专心收拾画笔,可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手机的方向瞟。直到把所有颜料管按色系排好,又用软布擦了三遍画笔,手机也没再亮起。
“想什么呢。”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嗤一声,镜中的女孩穿着沾满油彩的旧T恤,头发松松挽成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和下午在画廊里那个穿着米白开衫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执衍那样的人,身边该是精致得体的名媛,或是精明干练的女强人,怎么会真的对她这个整天和颜料打交道的人上心?大概是下午心血来潮,随口一说罢了。
她拿起刮刀,开始清理调色板上残留的颜料,金属刃片划过木板的声音清脆,试图把那点莫名的悸动盖过去。
而此时的江氏集团顶层办公室,江执衍正盯着手机屏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江总,这是城东地块的竞标方案,需要您现在过目。”林舟抱着一摞文件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自家老板对着手机发呆已经十分钟了,忍不住提醒。
江执衍“嗯”了一声,视线却没离开屏幕。那条“谢谢江总”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后面跟着个灰色的句号,像道无形的屏障。
他刚才看到消息提示时,心脏差点跳出胸腔,手指飞快地点开,结果就看到这么一句客气到疏离的回复。
“她这是什么意思?”江执衍低声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
林舟凑过来看了一眼,心里叹气——老板平时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怎么遇到感情问题就成了愣头青?“苏小姐这是在跟您客气呢。”
“客气?”江执衍皱眉,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我想请她喝茶,需要客气吗?”
林舟:“……可能苏小姐觉得,跟您还没熟到可以随便喝茶的地步?”
江执衍沉默了。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所有人对他言听计从,突然遇到个会跟他“客气”的人,竟有些束手无策。
他想起下午在画廊里,她看着《睡莲》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被自己那句“光影和你很像”说得耳尖发红的模样,又想起她现在回复消息时的礼貌疏离。这两种样子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像幅没调好色的画,让他心里莫名发慌。
“查一下,她明天有什么安排。”江执衍忽然开口。
林舟动作迅速地调出苏晚卿的行程——这是他下午接到的“紧急任务”,必须把苏小姐未来一周的日程精确到小时。“苏小姐明天上午十点,要去郊区的红叶谷写生,说是想画秋日枫景。”
江执衍抬眼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写字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红叶谷那边路不好走,明天降温,可能会下雨。”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备车,去红叶谷看看。”
林舟懵了:“江总,现在已经七点了,红叶谷离市区两个小时车程,而且竞标方案……”
“让副总先看。”江执衍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另外,准备些写生用的东西,画板、颜料、防水画具袋,要最好的那种。”
林舟看着自家老板雷厉风行的背影,默默掏出手机给副总发消息——今晚又得加班了。他算是看明白了,什么竞标方案,什么商业帝国,在苏小姐面前,全得往后排。
***第二天早上九点,苏晚卿背着画具包站在小区门口等车时,果然飘起了细雨。
她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丝细密地打在脸上,带着点凉意。早知道就不听天气预报说“多云转晴”了,她叹了口气,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里面装着她新买的素描本,可不能淋湿。
“苏小姐。”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
苏晚卿回头,就看到那辆在财经杂志上见过无数次的黑色宾利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江执衍轮廓分明的侧脸。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黑色大衣,少了几分西装革履的凌厉,多了些温润的气质。
“江总?”苏晚卿有些意外,“您怎么在这?”
“刚好路过。”江执衍的语气很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偶遇,“看你背着画具,是要去红叶谷?”
苏晚卿点点头,没再多问。她知道像江执衍这样的人,“刚好路过”多半是借口,可她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上车吧,我送你。”江执衍打开后座车门,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下雨天不好打车,而且红叶谷那边在修路,你的车底盘太低,过不去。”
苏晚卿愣了愣,他连她开什么车都知道?心里涌上点莫名的感觉,像被雨打湿的宣纸,微微发皱。她看了眼手里的画具包,又看了看越来越密的雨丝,最终还是弯腰上了车。
宾利的后座宽敞得离谱,铺着柔软的羊绒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苏晚卿刚坐稳,江执衍就递过来一条米色的羊绒披肩:“有点冷,披上吧。”
披肩带着点体温,暖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苏晚卿小声道谢,把披肩搭在肩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边缘精致的流苏——这披肩一看就价值不菲,是她平时不会买的牌子。
“听说你喜欢写生?”江执衍没看她,目光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像是随口闲聊。
“嗯,喜欢到处走走看看。”苏晚卿靠在椅背上,看着雨珠在车窗上划出蜿蜒的痕迹,“不同的地方,光和影都不一样,画出来的感觉也不同。”
“比如红叶谷?”
“对,那里的枫树长得很特别,枝干扭曲着向上,像在跟天空较劲,尤其是秋天叶子红透的时候,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红得像燃烧的火。”说起画画,苏晚卿的话明显多了起来,眼睛里也泛起光,“我去年去的时候,看到有个老人在谷里画了一辈子,他说每片叶子落下的角度都不一样,值得画一辈子。”
江执衍侧过头,看着她说话时生动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被车窗外的光线照着,像蝶翼一样轻轻颤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这和昨天在画廊里那个安静疏离的她,又不一样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昨天建美术馆的决定,好像挺明智的。
“你画了多久?”他问。
“从记事起就喜欢涂涂画画,正经学是从十五岁开始。”苏晚卿想了想,“爷爷总说我不务正业,苏家的女儿该学插花、茶艺,将来好嫁人,可我就是喜欢画笔握在手里的感觉。”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倔强,像株逆风生长的向日葵。
江执衍没接话,心里却在想:这样挺好。比起那些循规蹈矩的名媛,他更喜欢她提起画笔时,眼睛里闪烁的光。
车子驶出市区,雨渐渐停了,天空透出点淡淡的蓝。路边的白杨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在唱一首秋的歌。
“前面就是红叶谷了。”苏晚卿指着远处一片火红的山谷,语气兴奋。
江执衍让司机把车停在谷口的停车场,自己也跟着下了车。他今天没穿西装,黑色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站在漫天红叶里,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江总不用上班吗?”苏晚卿看着他,有点不自在。她习惯了一个人写生,身边突然多了个这么显眼的人,总觉得怪怪的。
“今天没什么事。”江执衍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他这个日理万机的集团总裁,时间多得可以随意挥霍,“正好看看你说的‘燃烧的火’。”
苏晚卿无奈,只好背着画具包往谷里走。江执衍很自然地跟在她身边,不远不近,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她觉得压迫,又能随时看到她的距离。
红叶谷比苏晚卿记忆中更美。经历了一夜秋雨,枫叶红得更透彻,地上落满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就在这里画吧。”苏晚卿选了块靠近溪流的大石头,放下画具包,开始支画板。
江执衍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没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不懂画,也看不懂那些交错的光影有什么特别,可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心里竟觉得格外平静。
苏晚卿很快进入状态。她先在素描本上勾勒出大致的轮廓,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抬头看看远处的枫树,又低头添上几笔。阳光落在她的发顶,给她镀了层金边,有片红叶被风吹着,轻轻落在她的画纸上。
江执衍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指尖快要碰到画纸时,又停住了。
苏晚卿感觉到他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片红叶,笑了笑:“没关系,正好当点缀。”她用笔尖把红叶往旁边拨了拨,竟真的在画里添了片飘落的叶子。
江执衍的指尖僵在半空,看着她低头作画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点莫名的情绪。像被投入石子的小湖,荡起一圈圈涟漪。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时刻——放下工作,站在山谷里,看着一个女孩画画,连一片偶然落下的叶子,都觉得是种风景。
“江总平时……都这么闲吗?”苏晚卿画累了,放下画笔休息,随口问道。她实在想不通,一个掌管着庞大商业帝国的人,怎么会有时间陪她来这种地方。
“忙。”江执衍言简意赅,“但今天有空。”
苏晚卿被他噎了一下,忍不住笑了:“江总这话说的,好像特意为了陪我来似的。”
江执衍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阳光落在她的梨涡里,像盛了蜜。他没否认,只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个保温壶,倒了杯热气腾腾的茶递给她:“刚泡的,伯爵茶。”
茶雾袅袅升起,带着熟悉的香气。苏晚卿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那点莫名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她低头抿了口茶,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像他这个人一样,看似冷硬,实则藏着细心。
“谢谢。”她轻声说。
“不客气。”江执衍看着她喝茶的样子,喉结动了动,“林舟说,你画画时喜欢喝点热的。”
苏晚卿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原来他连这个都打听了。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商场上的锐利,只有一种坦诚的、带着点笨拙的认真。像个拿着满分试卷等待夸奖的孩子。
“江总。”苏晚卿放下茶杯,语气认真了些,“您到底想做什么?”
江执衍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也认真起来。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拐弯抹角,就是最简单的一句话,却像颗石子,在苏晚卿心里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乱了思绪。风卷着红叶飘过,落在江执衍的肩头,他没察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期待藏不住。
苏晚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办法再像刚才那样,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世交晚辈”来对待了。
这个男人,带着他的强势、他的细心、他的认真,像这片红叶谷的阳光一样,蛮横地闯进了她的世界,还带着点让她无法拒绝的温度。
“前面有个观景台,据说能看到整个山谷的风景。”苏晚卿避开他的目光,站起身收拾画具,声音有点不自然,“要不要去看看?”
江执衍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好。”
他很自然地接过苏晚卿手里的画具包,背在自己肩上。包上沾着的颜料蹭到他的黑色大衣上,留下几个彩色的斑点,他却毫不在意。
两人并肩往观景台走,脚下的红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穿过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首无声的歌。
苏晚卿偷偷看了眼身边的男人,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柔和了许多,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会有点不一样。
而江执衍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林舟发来的消息:“江总,美术馆的设计方案初稿出来了,您要不要先看一下?”
江执衍回了两个字:“不急。”
现在,没有什么比身边这个踩着红叶、偶尔会偷偷看他一眼的女孩,更重要的事了。
观景台就在前面不远处,红色的枫叶在那里汇成一片海洋,等待着他们走近。而关于试探与心动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