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零秒承风雪,隔海各相思
消毒水清冽冰冷的气味,层层裹住纯白病房,压得人呼吸发沉。
术后残留的麻药效力缓缓褪去,后背纵深的撕裂痛感顺着肌理蔓延四肢百骸,尖锐又绵长,每一次轻微呼吸,都牵扯着皮肉伤口,带来刺骨的钝痛。
马嘉祺是在一片细碎的痛楚里缓缓睁眼的。
视线从模糊的纯白天花板慢慢聚焦,眼底残存着夜色江边最后的画面——
晚风猎猎,人群溃散,方才还温顺依偎在他身侧的少年,骤然褪去二十余年的柔软皮囊。
白茶信息素翻转为覆压全场的凛冽戾气,澄澈温柔的眼眸覆满杀伐寒霜,那个事事迁就他、处处顺着他、连闹脾气都软声软气的丁程鑫,化身成了翻覆资本、掌控全局、无人敢招惹的顶层掌权者。
是他忌惮、防备、暗自揣测了整整三年的神秘大佬,岑叙。
真相铺天盖地砸落脑海,颠覆了三年所有认知,撕碎了所有固有印象。
可马嘉祺心底,没有半分震惊,没有半分畏惧,没有半分被欺骗的恼怒。
零秒,全盘接纳。
甚至来不及回味分毫荒诞,心底涌上来的第一情绪,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第二念头,是极致的、翻涌的温柔愧疚。
他一点都不怕丁程鑫的凶狠,一点都不介意这三年的隐瞒,一点都不抵触他藏在温柔之下的黑暗与城府。
他只是疼。
疼他干净温顺的皮囊下,藏了这么多不为人知的风霜;疼他二十余年温和待人,骨子里却淬满了博弈厮杀的冷硬;疼他当年远赴海外的三年,外界只当是镀金历练,无人知晓他孤身一人,在异国最凶险的资本棋局里摸爬滚打,硬生生熬出一身杀伐狠戾。
他温柔了世人二十余年,把所有柔软、包容、温顺,尽数给了世俗,给了自己。
可那些蚀骨的折磨、绝境的博弈、无人兜底的凶险,全都独自一人扛下,藏得严严实实,半分不肯外露。
马嘉祺微微偏过头,空洞的病房映入眼底。
床边空荡荡的,没有熟悉的人影,没有温热的温度,就连萦绕三年、早已和他的信息素死死交融的白茶香气,都消散得干干净净,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心口骤然一空,比后背的剧痛更要窒息。
昏迷前最后一抹朦胧意识,骤然回笼。
彼时他后背重创,视线恍惚,意识濒临溃散,可即便痛到极致,脑海里唯一盘旋的念头,从不是自身伤势,也不是惊天的身份骗局。
他只想——等醒来,一定要好好抱抱他的阿程。
他被逼到绝境失控爆发,一定吓坏了,一定自责疯了,一定怕自己厌恶他、惧怕他。
他的阿程那么软,那么会迁就,那么怕惹他不快,小心翼翼藏了一辈子的黑暗,第一次当众暴露,还是在这般狼狈血腥的场面里。
他该有多惶恐,多不安。
马嘉祺艰难地动了动指尖,牵动伤口的剧痛让他眉心狠狠蹙起,薄唇绷得发白,却顾不上分毫身体的疼痛。
他从醒来的第一秒,就从未想过责怪。
何来欺骗?何来隐瞒?
不过是他的宝贝,太懂事,太隐忍,太怕失去他,所以拼尽全力,把所有风雨独自扛下,把最干净温柔的一面,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
世人皆怕岑叙杀伐无度、冷酷癫狂。
可马嘉祺只心疼,究竟是多少日夜的颠沛折磨,多少孤身涉险的绝境博弈,才磨出他那一身生人勿近的狠戾。
他爱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温顺、纯白无害的傀儡人设。
他爱的是丁程鑫。
是会撒娇、会软糯、会迁就他的丁程鑫;也是会杀伐、会布局、会隐忍偏执的丁程鑫。
温柔是他,风雪也是他,软萌是他,凶狠也是他。
从头到尾,不分明暗,不分善恶,皆是他心尖唯一挚爱。
“阿程……”
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术后的虚弱,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空旷的病房只传来微弱的回声,无人应答。
那一刻,马嘉祺彻底慌了。
他瞬间懂了所有。
懂了他骤然失控后的仓皇,懂了他暴露真身之后的怯懦,懂了这满室空寂的缘由。
他跑了。
他怕了。
他藏了一辈子的黑暗被亲手撕开,最怕被自己厌弃的一幕终究发生在眼前,所以他不敢回头,不敢面对,只能狼狈逃离。
马嘉祺撑着手肘,想要强行坐起身,想要立刻起身去找他,去解释,去安抚,去告诉他——我从来不会怪你,从来不会怕你,我爱的是完完整整的你。
可身形刚动,后背撕裂般的剧痛骤然炸开,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病号服,刺骨的痛感逼得他眼前发黑,重重跌回床头。
门口的医护闻声快步进来,连忙按住躁动的他,语气急切又无奈:“马先生!您伤势太重,后背伤口深度极深,术后绝对不能乱动,更不能长途奔波、乘坐飞机,一旦伤口撕裂,会引发大出血,后果不堪设想!”
字字句句,都是无法抗衡的桎梏。
他被重伤死死困在这座城市,困在这间病房里。
万里山海,咫尺天涯。
他满心满眼都是奔赴与挽留,却寸步难行,连踏出医院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宝贝远隔重洋,杳无音信。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异国别墅区。
落地窗外是陌生的霓虹夜景,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一室寒凉孤寂。
丁程鑫孤身站在超大落地窗前,一身单薄黑衣,周身早已褪去那晚失控的杀伐戾气,却再也找不回往日温顺柔和的暖意。
三年深度终身标记,日夜贴身相伴,气息朝夕交融。
骤然隔海分离,信息素彻底割裂,生理上的戒断反应汹涌袭来。
心悸紊乱、浑身发寒、心绪焦躁、彻夜难安,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缺失与空洞。
这种生理性的剥离反噬,难熬、磨人、刺骨,却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纵横棋局二十年,他熬过比这凶险百倍、痛苦千倍的折磨,区区信息素戒断,他扛得住,熬得过。
真正熬碎他心神、逼得他日夜内耗、彻夜难眠的,从来不是身体的痛楚。
是无边无际的胡思乱想,是深入骨髓的怯懦惶恐,是无法自控的最坏预判。
他站在窗前,指尖微微发颤,眼底覆满层层叠叠的灰暗与绝望。
他太记得了。
太记得婚后那年晚宴,马嘉祺淡淡一句,少和阴戾狠绝、手段肮脏的人来往。
他记得自己当时温顺应声,记得那一刻心底刺骨的酸涩,记得从那天起,他便下定决心,终生封存自己的所有黑暗。
他温顺演了三年,迁就了三年,小心翼翼维系了三年。
他怕马嘉祺讨厌阴暗,所以硬生生活成了他眼里最干净纯白的模样。
可那晚,他失控了。
他亲手撕碎了所有伪装,让他看见了自己最血腥、最冷酷、最不择手段的一面。
他会不会怕?
会不会反感?
会不会觉得这三年的温柔全是骗局,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枕边人?
会不会打心底里厌弃这个满身城府、双手沾尽风波的真实的他?
最坏的结局,在心底无限放大、反复肆虐。
——他会厌恶真实的我。
——他会接受不了我的黑暗。
——他会从此疏远我,再也不要我。
——我们三年相守,终会彻底结束,此生不复相见。
二十余年杀伐果敢、从无软肋的顶层大佬,能徒手倾覆资本棋局,能面不改色摆平所有危机,能无惧全世界的猜忌与敌对。
可唯独在马嘉祺的爱意里,卑微、怯懦、患得患失,连一分赌徒的勇气都没有。
他宁愿自我流放、隔海相思、独自煎熬,也不敢回头赌一次他的心意。
他以为,自己藏了半生的风雪,注定要被挚爱厌弃。
他全然不知,万里之外的病房里,那个他惶恐畏惧、小心翼翼迁就了三年的人,从看见他所有黑暗的那一刻起,零秒接纳,满心心疼,无一寸不爱。
他逃得狼狈,熬得绝望,日日脑补被厌弃的结局。
他守得偏执,疼得入心,夜夜只盼着他平安归来。
一室相思,两地煎熬。
一人困于身伤,寸步难行,岁岁等归人。
一人困于心魔,自我囚禁,遥遥念旧情。
世间最疯最痛的错位大抵如此——
你倾尽一生温柔哄我,怕我厌弃你的风霜。
我穷尽真心接纳所有,只恨未能护你半生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