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的春风中学,日子过得规律又缓慢。白日是堆积如山的试卷、此起彼伏的讲课声,黄昏过后,校园最安静的一隅,永远留给艺术楼的练功房。
方晚星每周一、三、五傍晚都有固定的芭蕾训练。
别人的晚自习是刷题背书,她的晚自习是压腿、足尖、控腿、反复打磨每一个标准动作。芭蕾是极其磨人的艺术,枯燥、疼痛、日复一日重复同一个姿态,稍有松懈就会退步,也正因常年严苛自律,才养出她独有的干净气质与挺拔体态。
下午最后一节课铃声落下,同学们吵吵闹闹收拾书包准备放松,方晚星动作安静迅速,从储物柜拿出纯白色练功服、软底舞鞋和护膝,轻轻塞进专用舞包。
同桌侧头看她:“又去练舞啊?晚星你也太拼了,天天练不累吗?”
方晚星一边拉上拉链,一边浅浅笑了声:“习惯了,不练反而不踏实。”
她天生温和,说话永远轻声细语,没有半分傲气,却有着旁人比不上的韧劲。成绩要稳在前列,舞蹈也从不肯落下,两件最难坚持的事,她一并坚持了许多年。
收拾好东西,她跟老师报备后提前十分钟离开教室,穿过操场往艺术楼走。
秋日黄昏的天色温柔极了,橘色晚霞铺满整片天空,操场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男生的笑闹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方晚星背着舞包,步伐轻盈,一路避开人群,安静走向尽头那栋安静的艺术楼。
她从未留意,身后斜后方,一道挺拔的身影总是准时跟上。
陆时砚原本的晚自习习惯是提前进教室刷题,霸占整层最安静的靠窗位置,效率极高。
但自从知道方晚星固定的练舞时间后,他的晚自习时间,悄悄往后挪了整整一小时。
他从不靠近练功房,更不会贸然推门进去打扰,只是每天傍晚,都会绕路走到艺术楼外的梧桐树下,靠着树干安静等着。
188的身形立在笔直的梧桐树下,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净利落的腕骨,薄肌线条在黄昏光影里清冽好看。他要么低头默背单词,要么翻看错题集,姿态安静自律,仿佛只是恰巧在此处背书,无人知晓他等候的目的。
只有他自己清楚,目光无数次透过玻璃窗,落在练功房内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练功房巨大的落地玻璃明净透亮,里面装着一室干净的灯光。
方晚星换上练功服后,身形愈发纤细修长,脖颈挺直,脊背舒展,每一次抬手、踮脚、旋转,都带着多年沉淀的专业与优雅。头发全部盘成利落的芭蕾舞发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精致的肩颈线条,没有多余装饰,干净得近乎圣洁。
压腿时她微微蹙眉,痛感明显,却从不出声,死死忍住生理性的轻颤,硬生生将韧带压到标准角度;足尖站立时,纤细的脚踝承受着全部体重,微微晃动,很快又稳稳稳住;重复数十次旋转,头晕乏力,她抬手擦掉额角汗水,喘息两秒,立刻归位重来。
外面看热闹的学弟学妹偶尔路过,都会悄悄驻足感叹,说二班的方晚星真的太好看、太厉害了。
陆时砚站在树下,听着旁人细碎的赞叹,眼底藏着极淡的、无人察觉的骄傲。
别人看见的是她光鲜亮眼、温柔优雅的一面,只有他静静看着她每一次咬牙坚持,每一次忍痛纠错,每一次疲惫却不肯松懈的模样。
所有人都看见她的光芒万丈,只有他看见了光芒背后,无人知晓的汗水与克制。
这天傍晚训练强度格外大,老师要她们整套完整跳完《天鹅湖》片段,反复抠细节、抠体态、抠情绪,一遍又一遍。
临近结束时,方晚星落地不稳,脚踝轻轻崴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足够疼。
她踉跄半步,迅速稳住身形,下意识咬住下唇,硬生生压下喉咙口的闷哼,没有叫停,也没有惊动老师,强撑着把最后一段动作完美收尾。
音乐停止的瞬间,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才缓缓低头按住右侧脚踝,眉头轻轻蹙起,细碎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老师叮嘱几句解散,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嬉笑离开。
练功房很快空旷下来,只剩她一人坐在把杆旁,慢慢揉着脚踝,神色安静,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夕阳彻底沉落,天色渐渐转暗,晚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微凉秋意。
就在她准备起身收拾东西时,练功房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不是同学打闹的急促,是熟悉、沉稳、有度的步伐。
方晚星抬眸望去。
陆时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瓶温热的温水和一小袋消肿药膏,身形立在暮色与灯光交界处,清冷眉眼柔和下来。
他没有贸然走进来,只是停在门口,轻声开口:“刚刚看见了,崴到脚了?”
方晚星微怔,下意识抬手放下脚踝,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一点点,不严重。”
“能走吗?”他问。
“可以的。”方晚星试着轻轻踮脚,痛感依旧明显,动作却尽量自然,“不影响走路。”
陆时砚这才缓步走进来,脚步很轻,生怕惊扰她此刻的安静。
他将温水和药膏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置物台上,语气平淡自然,没有刻意殷勤,只有妥帖细致:“温水先喝一口,缓一缓。药膏是冷敷凝胶,不刺激,舞蹈生常用,消肿快。”
方晚星看着桌上的东西,心头微微一暖,轻声道谢:“谢谢你,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陆时砚垂眸看向她微微泛红的脚踝,语气认真,“刚刚硬撑完整套动作,很倔。”
他没有责备,只是带着浅浅的心疼。
方晚星耳尖微热,低头轻轻笑了笑:“不想拖团队进度。”
她向来如此,学习不愿落后分毫,舞蹈更不愿因为自己影响整体,再疼再累,都会默默扛住。
陆时砚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带着薄汗的鬓角,看着她常年练舞磨出薄茧的指尖,沉默两秒,轻声说:“不用事事都逼自己做到完美。”
少年的声音清冽温柔,落在安静的练功房里,格外动人。
方晚星抬头看向他,撞进他干净真诚的眼眸里,心头轻轻一颤。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夸她懂事、优秀、自律、完美,只有他第一次告诉她,不用一直逼自己完美。
短暂的沉默里,晚风穿堂而过,吹动窗帘边角。
陆时砚没有多留,也没有多问隐私,分寸感极好,只叮嘱道:“回去尽量少走路,今晚别再用力拉伸,明天要是还疼,记得跟老师请假,别硬练。”
“嗯,我记住了。”
“我在外面等你收拾完,不着急。”
说完,他主动退出门外,替她关上半扇门,留足绝对私密的空间。
方晚星坐在原地,看着那瓶温水和崭新的药膏,心头软软的,暖意一点点漫开。
她慢慢喝完温水,仔细涂好药膏,收拾好舞包,调整好状态,才起身走出练功房。
门外晚风微凉,夜色温柔。
陆时砚就站在台阶边等她,看见她出来,自然地往前走了半步,放慢步伐陪她往校门口走。
夜色笼罩的校园格外安静,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拉长两人并肩的身影,影子轻轻靠在一起,温柔又绵长。
一路无话,却丝毫不尴尬。
走到分叉路口,晚风轻轻吹过,陆时砚停下脚步,看着她,轻声道:“明天我帮你带早读笔记。”
方晚星抬头,眼底清亮柔软:“真的不用,我可以……”
“好好休息。”他打断她,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学习不用急这一天。”
月光落在少年干净的眉眼上,温柔又克制。
方晚星看着他,轻轻点头:“好,谢谢你,陆时砚。”
“没事。”
他目送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往反方向走。
练功房的灯已经熄灭,梧桐树叶随风轻晃。
无人知晓,每个黄昏的艺术楼外,都有一场安静、沉默、温柔的等候。
无人知晓,少年藏在晚风里的喜欢,日复一日,陪着少女熬过无数个疼痛又坚持的练舞黄昏,安静守护,岁岁朝夕。
而属于他们的温柔羁绊,也在这一次次安静的等候与妥帖的关照里,悄悄生根,慢慢繁茂,铺满整个温柔滚烫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