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闷热在晚自习时达到了顶峰。
教室里坐满了人，几十台吊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却搅不动凝固般的空气。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复杂的几何题，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催眠效果极佳，后排已经传来几声压抑的哈欠。
林晚正对着一道函数题发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擦，却听见头顶的吊扇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紧接着——
“啪”的一声轻响。
世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啊——！”
“怎么回事？”
“停电了？！”
原本安静的教室在短短一秒的死寂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喧哗声。女生们的尖叫声、男生们起哄拍桌子的声音、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混成一团。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吞噬了所有的秩序。
“大家不要动！坐在原位不要动！”班长拿着手电筒站起来喊道，但那束微弱的光在几十个人的躁动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林晚最怕黑。
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她下意识地缩起肩膀，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整个人僵硬地贴在椅背上，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周围太乱了。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过道里走动，还有不知道谁的水杯被碰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借过借过！谁踩我脚了？”
混乱中，一只不知是谁的手肘撞到了林晚的桌子，她的笔袋被扫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晚慌乱地弯下腰去捡，手指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着。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在桌底那片狭小而幽暗的空间里，准确无误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啊！”林晚吓得差点叫出声，身体猛地一颤。
“别怕。”
黑暗中，那个熟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侧响起。因为周围的嘈杂，他不得不压低了嗓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顺着耳膜直接钻进心里。
是陈让。
林晚慌乱的心跳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奇异地漏了一拍，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疯狂跳动起来。
“陈……陈让？”她试探着小声唤道，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嗯，是我。”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顺势向下滑，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带着薄茧，温热而有力，将她冰凉颤抖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那股热度顺着相贴的皮肤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瞬间驱散了林晚心底的恐惧。
“笔袋掉了？”他问。
“嗯……”
“别捡了，地上脏。”
陈让说着，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似乎捡起了什么东西，塞进林晚的手心里。
林晚握了握，是她刚才掉在地上的自动铅笔。
“拿着。”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坐好，别乱动。”
林晚乖乖地坐直了身体，右手紧紧攥着那支笔，左手……左手还被他在桌下紧紧牵着。
周围的混乱还在继续，手电筒的光束在教室里乱晃，偶尔扫过他们的角落，又迅速移开。
在这个喧嚣、燥热、混乱的停电夜晚，课桌底下这方小小的黑暗天地，却成了林晚最安全的孤岛。
她甚至能感觉到，陈让的大拇指正若有似无地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一下，又一下。
像是安抚，又像是一种隐秘的撩拨。
“林晚。”
他在黑暗中喊她的名字。
“嗯？”林晚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幸好黑暗掩盖了一切。
“怕黑？”他问。
“……有一点。”林晚老实承认。
“笨。”陈让轻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篮球赛给我送水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
“那不一样……”林晚小声反驳，手指却下意识地回握了他一下。
陈让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动作，摩挲她手背的指腹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他忽然凑近了一些。
黑暗中，林晚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颊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糖味——那是他刚才课间吃的糖。
“那就抓紧我。”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却清晰地落在林晚的耳边。
“只要我不松手，你就不会掉进黑暗里。”
林晚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酸涩又甜蜜的热流涌上眼眶。
她在黑暗中用力地点了点头，尽管他看不见。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坚定。
桌下，两只手扣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灯突然闪烁了两下。
“来电了！来电了！”
欢呼声再次响起。
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斥了整个教室，吊扇重新开始旋转，数学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敲了敲黑板：“安静！继续上课！”
光明重回人间，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林晚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别动。”
陈让却没有松手。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在桌下紧紧扣着她的手，甚至还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大拇指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林晚惊恐地转头看他。
陈让却一脸淡定。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桌下牵着她，目光直视着黑板上的几何题，仿佛刚才那个在黑暗中温柔安抚她的人不是他一样。
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林晚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握着笔、正在草稿纸上无意识画圈的手，心跳如雷。
她没有再挣扎。
在这明亮的、喧闹的教室里，在老师和同学们的注视下，她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在桌底回握住了那只属于少年的手。
那一刻，林晚觉得，这大概是她度过的，最漫长、也最心动的一节晚自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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