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城，夏末的燥热迟迟不肯褪去。
梧桐树叶层层叠叠铺在实验中学的主干道两侧，浓密的绿意遮不住头顶灼人的日光，蝉鸣聒噪了一整个夏天，在开学这天，依旧吵得人心头发慌。
高二（3）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靠窗的位置正对着整片梧桐林，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混着走廊里喧闹的人声，填满了偌大的教室。
文理分科后的新班级，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座位、陌生的同学、陌生的节奏，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紧张又疏离的气息。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淡淡的局促，却又被新学期的学业压力裹挟，被迫快速进入状态。
林屿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层层叠叠的绿叶上，眼神空落落的。
桌角刚发下来的月考摸底试卷，鲜红的分数刺得人眼睛发疼。依旧是不上不下、堪堪中游的成绩，卡在人群最不起眼的位置，平庸得毫无波澜。
开学一周，他依旧没能适应新的班级，更没能适应愈发繁重的高二课业。
数理化的公式绕得他头脑发昏，英语单词背了又忘，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像密密麻麻的枷锁，牢牢困着他。身边的同学要么天赋过人、轻松拔尖，要么勤奋刻苦、稳步前行，只有他，好像一直在原地徘徊，努力却没有结果，坚持却看不到希望。
身后传来细碎的讨论声，是前排几个女生在悄悄对比摸底成绩，语气里带着轻松的欢喜。
“苏晚也太厉害了吧，又是年级前十，真的稳！”
“果然是学霸，分科之后状态更好了，太让人羡慕了。”
林屿的目光下意识往前落了落。
前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那个被众人称赞的女生。
苏晚坐得笔直，脊背纤细挺拔，黑发束成简单的高马尾，侧脸干净清秀，眉眼温顺柔和。她正低头整理错题本，笔尖在纸页上轻轻滑动，动作从容又专注，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她无关。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张纯白的纸，耀眼、明亮，是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存在。
这是所有人眼中的青春范本：成绩优异、性格温柔、安稳耀眼，没有困顿，没有迷茫，一路坦途，闪闪发光。
林屿默默收回目光，心头漫起一阵浅浅的酸涩与自卑。
同样的十七岁，有人天生耀眼，自带光芒；而他，只剩满目的灰暗和无尽的惶然。
他的青春，好像是揉皱的草稿纸，潦草、凌乱、黯淡，看不到一丝亮色。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人猛地推开，带着一身燥热晚风的少年大步闯了进来。
江野背着宽松的双肩包，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眉眼桀骜张扬。他踩着上课铃的最后一秒冲进教室，毫无慌乱，反而笑着朝熟络的同学挑眉示意。
“差点迟到，幸好卡点进门！”
少年的声音清亮爽朗，带着独属于少年的热烈鲜活，瞬间打破了教室里沉闷的氛围。
他是班里最特殊的存在。不爱伏案刷题，偏爱操场奔跑，校运会的领奖台永远有他的位置，短跑、跳远，次次惊艳全场。他的青春是热烈的赤红，肆意洒脱、无拘无束，活得张扬又坦荡，是林屿从未拥有、也无比羡慕的模样。
江野径直走到林屿旁边的空位坐下，随手将书包扔在桌洞里，撞了撞林屿的胳膊，语气随意：“又发呆呢？摸底考又emo了？”
林屿摇摇头，低声应了句：“没有。”
“多大点事。”江野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趴在桌子上，语气松弛，“成绩而已，没必要揪着不放，青春又不是只有刷题考试，操场上的风、傍晚的晚霞，不比分数好看？”
道理林屿都懂，可他做不到坦然。
父母每晚电话里的叮嘱、亲戚随口的对比、老师欲言又止的眼神，都在告诉他：成绩，就是青春唯一的标尺。
他抬眼扫过教室角落。
最后一排的角落，许知夏正低着头，默默攥着笔，指尖微微发白。女生坐姿局促，肩膀微微蜷缩，不敢抬头与人对视，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有人小声说笑路过她座位时，她会下意识收紧胳膊，小心翼翼，带着深入骨髓的怯懦与不安。
原来不止他一人被困在灰暗里。
耀眼的纯白、热烈的赤红、怯懦的淡紫、迷茫的浅灰……偌大的一间教室，几十位少年少女，每个人的青春，都藏着独属于自己的颜色，藏着不为人知的困顿与惶然。
上课铃彻底响起，周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温和的声音驱散了细碎的喧闹：“高二是分水岭，是青春最关键的一程。或许你们现在迷茫、焦虑、不知所措，但别怕，所有跌撞的时光，都会成为你们青春最独特的底色。”
林屿低头看向自己空白的笔记本，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晚风穿过梧桐枝叶，携着夏末最后的燥热，拂过少年青涩的眉眼。
他忽然懂了。
青春从不是统一的耀眼纯白。
有人热烈张扬，有人温柔自持，有人迷茫笨拙，有人默默自愈。
九月的灰雾笼罩着年少时光，所有未明的情绪、未解的困顿、未熟的心事，都在悄然酝酿。
属于他们的，斑斓又真实的青春，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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