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众生为棋  原创oc     

王庭

归途暗棋

宫道尽头,永曜宫正殿前的王庭豁然洞开。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宽阔如湖,九十九级台阶之上,玄黑与赤金交织的殿堂巍然矗立。晨星皇族的星曜旗在檐角猎猎翻卷,旗面绣着十三颗星辰,对应十三位皇子皇女——只是四百年前那面旗上,原本只有一颗嫡长子的星,后来添了十二颗,从未有人抹去最初那一颗,却也从未有人提及。

台阶顶端,南疆帝王萨达涅·晨星负手而立。

年过半百,依旧体魄雄健如狮。黑底金纹的帝王冕服裹着宽阔肩背,一头赤红短发如钢针般寸寸直立,颌下短须修剪得棱角分明。容貌与路西法有三分相似,却少了那极致的艳丽,多了岁月与权柄淬炼出的冷硬粗粝。那双猩红眼眸俯视着阶下,沉甸甸地压下来,像半座山。

他身旁半步处,纳兰伊王后一身银白宫装,面容清减了许多,眼眶微微泛着红。她今年不过三百余岁,在吸血鬼漫长的寿命中尚属盛年,却因久病缠身,鬓边已见了霜色。那双与路西法如出一辙的桃花眼蓄着薄薄一层水光,攥着袖口的手在微微发颤。

两侧依次立着嫔妃数十人,以及十几位庶出的皇子公主。年长的已两百余岁,面容成熟;年幼的尚不足百岁,躲在乳母身后怯生生探头。满堂红发红眸,炽烈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宫道尽头那道由远及近的绛红身影上。

路西法走得很慢。

慢到每一个台阶都被他完整地踩过,慢到每一道目光都有足够的时间将他从头到脚打量透彻。绛红锦袍在午后的烈阳下泛着暗金光泽,赤金冠束着的红发纹丝不乱,眉目间那层温润疏淡的壳裹得密不透风,嘴角噙着的弧度恰到好处——浅淡,恭谨,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远归游子的……怯。

极细微的怯。

藏在眼尾微垂的弧度里,藏在脚步将落未落时那一瞬的踌躇里,藏在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又松开的小动作里。

利维坦跟在后面,将这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眼底,牙根几乎咬碎。他太清楚长兄在大漠四百年是怎么活过来的——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翻手覆风云的铁腕权臣,前日在紫宸殿上弹压满朝文武时那股子从容压迫,和此刻这个步履踌躇、眉眼含怯的归乡游子,根本是两个人。

可旁人看不出来。

满庭的嫔妃已经有人掏了帕子。几个年幼的庶出皇子瞪大了眼睛,被身边母妃攥着手低声说"那是大兄"。

纳兰伊王后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路西法在九十九级台阶下停住。

他抬眸,目光从萨达涅那张冷硬的面容上掠过,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落在纳兰伊身上。那一瞬间,他眼底那片温润疏淡的壳似乎薄了一线,透出底下某种更深、更沉、更滚烫的东西——但转瞬即逝,快得像是烈阳下的水汽,还没来得及凝成珠,就散了。

他提起袍摆,开始登阶。

一阶。两阶。三阶。

每一步都稳,每一步都缓。绛红袍摆拂过汉白玉阶,在正午的光里拖出一道暗红的影。满庭鸦雀无声,只余袍角摩擦石阶的窸窣声响,以及纳兰伊压抑不住的啜泣。

四十七阶。

路西法停了下来。

他距离萨达涅和纳兰伊还有五十二阶。这个距离恰到好处——够远,远到看不清彼此眼里的细纹;够近,近到声线可以清晰地递上去。

他拢袖,长揖及地。

"南疆储君路西法·晨星,奉召归朝。四百年寄居大漠,未奉君命,不得擅归。今承陛下召还,臣——"

他顿了顿。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却精准地卡在"臣"字之后,像一个人想把什么吞回去却没来得及。

"——臣,叩谢陛下隆恩。"

他跪了下去。

双膝落地,绛红袍摆铺散在白玉阶上。额头触地,赤金冠的流苏垂落,遮住了他的眉眼。脊背绷成一道笔直的线,从肩胛到腰际,是一丝不苟的、无可挑剔的臣子之礼。

满庭嫔妃中有人轻轻抽了一口气。

几个年幼的公主已经红了眼眶,最小的那个藏在乳母怀里,懵懂地望着这个跪在台阶上的红发大兄,不知为何觉得鼻酸,瘪了瘪嘴也要哭。

纳兰伊再也忍不住,松开攥紧的袖口,往前迈了半步。她的嘴唇在颤,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堵得厉害,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萨达涅伸手,拦住了她。

"起来。"南疆帝王的嗓音沉如钟磬,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像在吩咐一个寻常的臣子。

路西法直起身,却未站起。他依旧保持着跪姿,微微仰面,猩红桃花眼含着恭顺的笑意,唇角的弧度浅淡温润:"谢陛下。"

他慢慢站起来,袍摆垂落,抚平了褶皱。然后他微微侧身,转向纳兰伊,再度长揖,这一次礼数稍浅,却更缓、更柔。

"王后娘娘圣安。四百年未见,娘娘——"

他又顿了一下。那一下比之前更长,长到连萨达涅的眉头都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风姿如昔。臣在大漠,常闻南疆母仪之德,今日得见娘娘安好,臣心甚慰。"

纳兰伊的泪终于断了线。

她望着这个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长子,望着他跪在阶下、行的是臣子礼、口称的是"陛下"和"王后娘娘"。四百年了,她记忆里那个红发蓬乱、攥着她衣角不肯松手、软声叫"额吉"的稚童——怎么就变成了面前这个恭顺疏离、笑容温润、眼底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的……陌生人?

"路西法……"她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碎了的瓷片,"你……你叫额吉一声,好不好?"

满庭寂静。

嫔妃们的帕子已经湿了一片。几个心软的庶出公主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利维坦站在最后面,抱着臂,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越扯越大。装。继续装。他就看着长兄这一出苦情戏要怎么唱下去——叫啊,叫一声"额吉"啊,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路西法抬起头。

他望着纳兰伊那双蓄满泪水的桃花眼,望着她鬓边那抹因思念而早生的霜白。四百年了,他熬过无数个浸透血与算计的夜晚,熬过边境狼人部落的暗杀、朝堂九子夺嫡的倾轧、孤身一人无人可依的漫漫长夜——他熬过来了,权倾大漠,翻覆风云,把一切都攥进了掌心。

可此刻,面前这个人在哭。

为他哭。

路西法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张开嘴,唇瓣翕动了一下,嗓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额吉。"

很小声。像一个四岁的孩子,怯怯地、试探地、不确定地,喊了一声早已陌生的称呼。

纳兰伊猛地挣开萨达涅的手,踉跄着冲下台阶。银白宫装拖曳在白玉阶上,她不顾仪态,不顾礼数,一把将路西法揽进了怀里,双臂箍得死紧,瘦削的身躯抖得不成样子。

"额吉在。"她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泪珠滚进他赤金冠的流苏里。"额吉一直都在。四百年了,额吉每一天都在想你……路西法,额吉的儿……"

路西法僵在她怀里。

他的双臂垂在身侧,没有回抱。脊背绷得笔直,下巴搁在纳兰伊削瘦的肩头,猩红眼眸越过她的肩膀,望向台阶顶端。

萨达涅依旧负手而立,面容冷硬如铁。

利维坦抱着臂,嘴角的讥诮已经变成了某种更扭曲的东西。

而那些嫔妃、皇子、公主们——有人垂泪,有人唏嘘,有人捂着嘴压抑哭声,有人攥着帕子红了眼眶。

路西法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进眼底。

然后他缓缓阖上眼帘,任纳兰伊的泪浸透自己肩头的绛红锦袍,任满庭悲戚的目光将他包裹。他依旧没有回抱,身体的僵硬与无措被解读为四百年离别后的茫然——一个四岁被送走的孩子,四百年后回来,连母亲的拥抱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多可怜,多惹人心疼。

可怜。

心疼。

路西法靠在纳兰伊微颤的肩头,嘴角贴着她银白衣料的褶皱,弯起的弧度藏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

是。他要的就是这个。

要的就是满庭悲戚,要的就是所有人觉得他可怜。要的就是萨达涅皱眉,利维坦咬牙,嫔妃垂泪,弟妹心软。要的就是他被塑造成一个四百年孤苦、归来依旧怯懦温顺、连"额吉"都喊得小心翼翼的、无害的、让人放心的、不再有威胁的——

长兄。

纳兰伊终于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细细地看,泪眼模糊地描摹他的眉眼。路西法微微侧头,极自然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垂眸望着自己沾了泪痕的袖口。

"娘娘,"他低声说,"臣……归途劳顿,容臣先行梳洗,再向陛下与娘娘禀报大漠诸事。"

他顿了顿,抬眸,猩红桃花眼在抬起的瞬间重新裹好了那层温润疏淡的壳。

"日后长居宫中,时日尚多。"

时日尚多。

他说得温顺,说得谦恭,说得像一个终于归家的游子,将未来漫长的岁月都交付给了故土与至亲。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南疆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每一道宫墙的阴影里,他要埋进去的东西,远比四百年在大漠埋下的,更多,更密,更致命。

萨达涅终于开了金口:"准。住处已备,永宁宫东院,自己去。"

路西法再度长揖:"谢陛下。"

他转身,沿着登阶来路缓步而下。绛红袍摆拂过石阶,走过垂泪的嫔妃身侧,走过窃窃私语的弟妹,走过冷眼旁观的利维坦。

与利维坦擦肩而过的刹那,他偏了偏头。

极轻的嗓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二弟,瞧见了么?方才那一跪,跪了十七息。你猜满庭多少人觉得——"

他弯了弯唇角。

"——我可怜?"

利维坦猛地攥紧了拳,可路西法已经走远了。绛红背影融进宫道两侧赤珠棠的树荫里,红发在碎阳中明明灭灭,隐约还能听见他温润的嗓音远远传来,在问引路宫人:"永宁宫东院,可是从前……我幼时的旧居?"

那嗓音清朗无害,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茫然。

身后王庭中,纳兰伊的哭声依旧未止。

嫔妃们的帕子湿了一条又一条。

萨达涅转身回了殿内,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一个字。

而利维坦站在原地,指甲嵌进掌心,腥甜的银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白玉阶上。

他方才看见了。

在路西法转身的那一瞬间,那双猩红桃花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不是怯懦。不是茫然。不是远归游子的柔弱无依。

那是一头蛰伏了四百年的兽,在踏入猎场的刹那,嗅到了满园血肉的、餍足的、冰冷的——

笑意。

上一章 归刃 归途暗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