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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刃

归途暗棋

南疆的宫门比大漠的皇城高了整整三丈。

朱红巨柱擎天而立,雕着晨星皇族世代相传的星曜图腾,赤金门钉在烈阳下灼灼生辉。宫墙绵延如赤色长龙,盘踞在山峦叠嶂之间,比大漠黄沙中的殿宇更巍峨、更古老、也更——

路西法勒住缰绳,猩红眼眸微抬,望向宫门正上方那方黑底金字的巨匾。

永曜宫。

南疆皇庭,四百年未归的故土。

身旁传来利维坦意味不明的嗤笑:"怎么,长兄不认得自家大门了?四百年太久,忘了朱漆是什么颜色?"

路西法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移开视线。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种在大漠朝堂上练习了四百年的温润弧度,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二弟说笑。朱漆未改,只是比记忆中旧了些。"

"四百年的风吹日晒,自然旧了。"利维坦翻身下马,步伐随意地朝宫门走去,龙涎香的信息素散漫地外溢着,带着几分刻意的压迫。"但里面的陈设都替长兄翻新过了,父王吩咐的,怕您回来住不惯。"

他咬重了"住不惯"三个字。

路西法不置可否,也翻身下马。绛红锦袍落地,大漠风沙染过的靴底踏在南疆汉白玉阶上,发出清越的声响。他抬手理了理袖口,极自然地借着这个动作,将指尖贴上了腕骨处那枚薄玉。

凉的。还在。

贝尔芬格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一把攥住他袖口,仰着红扑扑的小圆脸:"大兄大兄,我带你走!宫里可大了,路弯弯绕绕的,你肯定迷路!"

路西法低头,望见小妹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猩红眼眸——只是她的瞳仁清亮干净,不染半分杂尘,像一汪被晨星皇族珍藏了四百年的、未曾蒙尘的泉。

他顿了一瞬,伸手,极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

玛门从另一侧走过来,步伐沉稳,与利维坦那股乖戾张扬截然不同。他在路西法身侧半步处停下,压低了嗓音:"长兄,宫门后的仪仗是父王亲自点的,明面上是迎储君归朝,但两侧城楼暗处……"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城楼顶端的垛口。

"有人。六到八个,气息压得很低,应该是暗卫营的旧部。但暗卫营直辖于父王,不该出现在接迎仪仗的场合。"

路西法眼睫微垂,唇角那抹弧度纹丝不动:"知道了。"

他提起袍摆,迈步跨过了永曜宫的门槛。

四百年前,一个四岁的稚童就是被从这个门槛上抱出去的。彼时他哭得撕心裂肺,攥着门框不肯松手,指甲抠断了三根,血珠沾在朱漆门柱上,被宫人粗暴地擦去,无人怜惜。

四百年后,他踏过同一道门槛,绛红袍摆拂过同一方汉白玉石,掌心不再有断甲的血痕,眼底不再有惶恐的泪光。

他垂眸,余光扫过城楼两侧。

垛口后果然有人影一闪。极细微的衣料摩擦声,混在仪仗鼓乐里,几乎不可辨闻。但路西法在大漠四百年,有整整两百年在边境狼人部落的暗杀中睡过来的——他听过的弓弦绷紧声,比南疆皇庭所有人听过的夜风都多。

空气中传来极轻的、几乎消弭于鼓声的"铮"——弓弦松放。

一支箭矢从城楼左侧垛口激射而出,破空声被鼓乐完美掩盖,箭镞淬着幽幽绿光,直取路西法后心。

角度刁钻至极。时机精准至极。从放箭到临体,不过半息。

箭镞距路西法后心三寸时,所有人都还在鼓乐声中恍惚。利维坦走在最前面,背对着;玛门偏头在和贝尔芬格说什么;贝尔芬格正踮脚指着宫道旁一株古树上的红果。

箭镞距后心两寸。

路西法的右手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转的身,绛红袍摆旋开的弧度快到像是被风卷起的一截火焰。他左手负在身后分毫未移,右手探出,五指张开,在箭镞堪堪刺破锦袍面料的刹那——

稳稳攥住了箭杆。

箭矢悬停在他掌中,尾羽犹在震颤,绿光幽微,映着他那双含着温润笑意的桃花眼。

满场寂静。

鼓乐断了。仪仗队僵在原地。贝尔芬格惊得捂住了嘴。玛门瞳孔骤缩,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短刃。连利维坦都猛然回头,龙涎香的信息素炸开来,戾气冲天。

路西法垂眸看了一眼箭镞上的绿光,神色淡然得像在品鉴一支新摘的花。

"淬了蛇心草,"他开口,嗓音温润如常,"南疆独有的毒。见血封喉,但遇铁则钝,遇铜则腐。这箭镞是铁打的,若是换做青铜镞,毒性便散了。用料粗糙了些。"

他手腕一转,那支淬毒箭矢在掌心旋了个完美的圈,尾羽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下回,"他抬眸,猩红桃花眼望向城楼垛口,笑意温煦,声线轻缓,"记得用青铜镞。晨星皇族嫡系的银血,铁器淬的毒——"

他扬手,箭矢脱指而出,比来时快了何止三倍,在空中划过一道绿芒流光。

"——是毒不死的。"

箭镞没入城楼垛口的闷响几乎和血肉穿透声同时传来。一道黑影从三丈高的城楼上直直坠落,脖颈间插着那支箭,穿喉而过,钉在背后的城墙上,人却因惯性摔了下来。

砰。

尸体落在汉白玉阶上,距离利维坦·晨星的靴尖不过三寸。

暗红色的血从尸身下慢慢洇开,染脏了那块刻着星曜纹的石阶。利维坦低头,目光从靴尖前的血泊缓缓上移,与尸体死不瞑目的眼睛对视了一瞬,随即抬眸望向城楼上另外几处垛口。

其余暗哨不知何时已经撤了。干净利落,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利维坦嘴角那抹冷意滞了一瞬,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慢慢转过身,面对着长兄那双还含着温润笑意的猩红眼眸,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表情——该嫉恨?该惊惧?该愤怒?该装作若无其事?

他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路西法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回手,袖口微垂,重新遮住了腕骨处那枚薄玉。他侧头望向目瞪口呆的贝尔芬格,温声问:"小妹方才说,宫道旁那株结红果的树是什么名目?"

贝尔芬格张着嘴,指了指树枝,又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又指了指他,半天没发出声。

玛门率先回过神,走过去将小妹拉到身后,朝路西法微微颔首:"长兄,那树叫赤珠棠,南疆独有,果可入药,止咳平喘。大漠没有。"

"赤珠棠。"路西法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一样新学的事物。他点了点头,提袍迈过那具尸体,踏着洇开血泊的汉白玉阶,继续朝宫道深处走去。

走过利维坦身侧时,他脚步未停,只是偏了偏头。

声音极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二弟,这四百年来,南疆的风水,似乎养人养得不太细心。宫墙上的暗哨,怎么都这般沉不住气?"

利维坦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路西法已经走远了,绛红背影融进宫道两侧古木参天的荫翳里,红发在穿过叶隙的碎阳中明灭不定。贝尔芬格小跑着追上去,叽叽喳喳问他在大漠见过赤珠棠没有,他答了什么,被风吹散,听不真切。

玛门落后两步,与利维坦并肩。

沉默半晌,玛门低声道:"二哥,那箭上的毒是蛇心草,暗卫营的制式淬毒。可暗卫营直辖父王——"

"我知道。"利维坦打断他,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他垂眸望着脚边那具尸体,脖颈间的箭矢已经被玛门拔出来收走了,只剩一个血洞汩汩地淌,暗红浸透了石阶缝隙里的苔藓。

那支箭是他命人放的。

可这蠢货为什么要在箭镞上淬毒?为什么要用暗卫营的制式毒药?为什么要蠢到连铁器淬蛇心草遇血即凝、根本流不进银血经脉这种晨星幼童都知晓的常识都不懂?

利维坦闭上眼,指甲几乎要刺穿掌心皮肉。

他不是在恨失手的刺客。

他是在恨——方才路西法反手掷回那箭时,那双猩红桃花眼里掠过的、快得像错觉的一丝情绪。

不是杀意。不是警告。不是威胁。

是……失望。

像看一个学艺不精的幼童,在演一场漏洞百出的戏。

利维坦猛地睁开眼,龙涎香的信息素暴躁地翻涌,眼角却不受控制地瞥向宫道尽头那道已经模糊成绯红小点的身影。

四百年前被送走的那个哭包幼崽。

四百年后回来的——

到底是什么东西?

而千里之外的大漠皇都,摘星楼顶。

纳西若拉独自站在最高处的风里,银发被吹得狂乱翻飞,玄金帝冕搁在身旁栏杆上。她手中握着一卷刚从南疆方向用灵鸟传回的密报,纸上只有寥寥四字——

入宫。遇刺。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路西法的笔迹,笔锋端峻,与刻在玉牌上的一般无二。

无恙。暗棋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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