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桐站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门牌上写着"三号项目组",打印体,贴歪了,左下角翘起一块,像是被人撕过又按回去的,按的时候没对齐。
走廊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切进来,在灰白色地砖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光。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文件的味道,混着一丝咖啡香,不知道从哪个办公室飘出来的。远处茶水间传来烧水壶翻滚的咕噜声,还有谁在哼歌,听不清调子,模模糊糊的。
他拧开门把手,一股闷热扑面而来。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是那种洗得发白的旧窗帘,光线昏昏沉沉地透进来,落在一层薄灰的桌面上。三张办公桌靠墙排开,桌角有磨损的痕迹。一个饮水机,指示灯红着,没水。一个空架子,上面只剩两个歪倒的文件夹。还有一块白板挂在正中间,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快逃。笔画很用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的人真的想逃,笔都拉不住了。
林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他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蓝色记号笔,拔开盖子,把"快逃"整个划掉,在旁边一笔一画写:欢迎。蓝字盖在黑字上面,看着有点乱,但比刚才顺眼多了。
他放下笔,转身去开窗户。把手是坏的,拧不动,卡死了。他用膝盖顶了一下窗框底部,窗框发出一声闷响,连缝都没开。窗户朝南,透过蒙了一层灰的玻璃能看见外面一截树冠——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晃着。再往上是灰蓝色的一块天空,干净得很。明明是晴天,办公室里却又闷又暗,阳光全挡在玻璃外面,一丝都进不来。
林桐把手插在腰上,低头看着那个坏掉的把手,皱了一下眉。
门被撞开了。
"林组长!"一个女生拖着行李箱冲进来,马尾辫跑散了一半,碎头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嘴唇上还有没擦干的汗迹。她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用肩膀夹着说了句"到了到了我到了挂了挂了",然后挂断,对着林桐咧嘴一笑。圆脸,大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飞机延误三个小时,我落地就没停过,地铁上还没信号——"
"苏晓?"林桐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名单。
"对对对,文案苏晓,成都调过来的!"她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直起腰环顾四周,表情凝固了大约半秒,然后重新咧开嘴,"咱们办公室挺有年代感的哈。这窗帘比我姥姥家的还复古。"
"窗户坏了,打不开。"林桐说。
苏晓凑过去,弯腰研究了那个把手三秒钟,眉头皱着,表情很认真。然后直起身,从头发上拔下一根黑色发卡,蹲下来,把发卡弯成一个小钩子塞进把手和窗框的缝隙里,使劲一撬——发卡弯了,把手纹丝不动。她拔出发卡看了看变形的金属,又看了看把手,拍拍手站起来:"组长,我尽力了。这玩意儿比我前任的心还硬。"
林桐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先歇会儿吧。"他指了指看起来最干净的那张椅子。
苏晓没歇。她把行李箱推到角落放稳,然后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两包灯影牛肉丝放在空桌上,掏出湿巾开始擦桌子,擦完桌面擦椅面,擦完椅面掏出手机连WiFi,连上了又掏出一包纸巾整整齐齐摆在桌角。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只刚进新笼子的仓鼠,不把所有角落蹭一遍不肯停。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男人,四十出头,背着一个旧式黑色双肩包,包带子磨得发白,边角起毛了。他右手端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杯盖上有一道磕痕,看着用了不少年头。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从林桐脸上移到苏晓身上,又移到白板上"欢迎"两个字上,最后落定。没说话,径直走到最靠里的那张桌子前,放下包,从侧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灰色抹布,展开,开始擦桌子。
林桐等着他开口。那人擦桌面,擦完擦抽屉面,擦完抽屉擦椅背,擦完椅背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茉莉花的香气飘过来,盖住了房间里旧纸和灰尘的味道。他又擦了桌角底下那块灰——那块灰粘得死紧,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才抠掉。
"老周,"他终于说话了,声音低低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平面设计。就坐这儿行吧?"
"行。"林桐说。
老周点了下头,坐下。他又喝了一口茶,眼睛往窗外那棵银杏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根线松了一点点,很轻,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三个人是准时到的。门被推开,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也整整齐齐。左手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右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淡淡的。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遍房间里的每个人,最后落在窗户上。
"赵南,"他说,"数据分析。会议室在哪?我约了IT来修网线。"
"窗户把手坏了,"林桐说,"能报修吗?"
赵南低头看了一眼窗户把手,又转头看了一眼林桐。他眼睛眯了一下,很短促,像在快速处理信息。然后他说:"报过了。十分钟前在物业群发的,他们说下午来修。"
"你怎么知道物业群?"
"入职邮件附件里有。"赵南说完,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前坐下——那张桌子正对着窗户,虽然阳光照不进来,但能看见银杏树的树冠。他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掏出几支笔在桌上排好。林桐瞥了一眼,有黑的有蓝的有红的,排得整整齐齐,间距相等,笔尖朝同一个方向。然后他抬头看了眼窗外那棵银杏树,又收回了目光,打开电脑,没再说话。
林桐站在办公室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早点到。
第五个人是最后出现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张小脸探进来。圆脸,齐刘海,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一圈,嘴唇紧紧抿着,像攒了一肚子对不起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说。她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拧了一圈,把白衬衫肩头勒出一道褶。
"对、对不起,我迟到了……"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坐错地铁了,坐反了两站……倒回去又坐过了一站……"
"米粒?"林桐低头看名单,"实习生?"
"嗯。"米粒把门推开一点走进来,书包背带还在肩膀上拧着,她也没解开。白衬衫,黑色西裤,脚上一双新帆布鞋,折痕还清清楚楚,一看就是面试那套行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六点就出门了,本来应该提前到的……"
"没事,我们也刚到。"林桐说,声音放轻了一些,"坐吧,那张空桌是你的。"
米粒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面有感激,有紧张,还有一种试探——像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在说"没事",还是客气一下。她的嘴巴动了动,没再说对不起,走过去坐在空桌前,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比赵南还直。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窗外有鸟叫,不是麻雀,是一种拖着长音的鸟,一声接一声,隔一会儿又响起来。饮水机指示灯红着,发出细小的嗡嗡声。走廊上有人经过,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由近及远。阳光在那段时间里悄悄挪了一小格,从地砖边缘爬到了桌腿旁边。
苏晓第一个站起来:"我去茶水间看看有没有热水。"
老周举起保温杯,没回头:"帮我灌满,谢谢。"
苏晓接过去走了,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米粒终于敢动了。她慢慢把手伸进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粉色封面,角上有点卷——一支笔,一个充电宝,一包纸巾,还有一个用保鲜袋包着的饭团。她把饭团捧在手心里看了看,很小声地问林桐:"组长,我可以吃早饭吗?……我出门太急没来得及吃。"
"吃吧。"
米粒撕开保鲜袋,咬了一口。饭团是肉松馅的,她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盯着白板上那两个字。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正好落在"欢迎"上面。她咽下去,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还挺好的。"
"什么?"
"你说欢迎,"米粒指了一下白板,嘴角终于弯了一点点,很浅,像怕笑出来会犯错,"之前那个写的是'快逃',我看见了。现在改了。"
林桐笑了笑,没接话。他低下头把入职材料又理了一遍。苏晓端着老周的保温杯回来了,杯盖拧得紧紧的,热水汽从缝隙里冒出来一小缕,袅袅的。她把杯子放回老周桌上,老周伸手接过去,握在手心里,点了两下头,没说话。
下午两点,物业师傅来了。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拎着工具箱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嗓门大:"谁报的窗户?"
"我。"赵南站起来,带他走到窗边。
师傅把工具箱搁在地上,蹲下来拧了两下把手,又换了个角度拧了两下,从箱子里掏出一个扳手卡住轴心试了试。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轴坏了,得换新的。我这没现货,明天来换行吧?"
赵南正要开口,老周站起来了。
他走到窗户前,没跟师傅说话,先蹲下去。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把手底部,伸出手指摸了摸轴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窗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动作不快,但很稳,像做过很多次。
然后他回头问师傅:"有胶带吗?"
"有。"
"先缠三层绝缘胶带,把把手卡死在一个角度上,能开一条缝就行。轴那边再用玻璃胶打一圈,别漏风。别等明天,今天就能用。"
师傅愣了一下,蹲下来翻了翻工具箱,翻出一卷黑色绝缘胶带递过去。老周接过去,撕开一条,蹲下来开始缠。一圈压一圈,胶带拉紧的时候手指关节用力,泛了一点白。苏晓端着茶杯站在旁边看,嘴里念叨"老周你还会这个",老周没抬头,闷声说了句"以前在厂里都这么修"。缠到第三圈,他用手掌把胶带按实了,转头说:"推一下试试。"
林桐走过去,伸手推窗户。
嘎吱一声——
窗户开了。一股风从缝隙里涌进来,带着银杏叶的气味和泥土的潮意,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花的香。阳光像被放进来的一样,倾斜着涌过窗台,铺上桌面,照亮了苏晓那两包牛肉丝的红色包装袋,照亮了老周的保温杯,照亮了米粒饭团保鲜袋上没撕干净的一角,那一角透光,在桌面上印了一小块模糊的亮斑。
光也落在人身上。苏晓眯起眼睛仰起脸,鼻尖那点汗在光里亮晶晶的,她嘴角翘着,像在追着光的方向。老周站起来退后半步,看自己缠的胶带,没说话,但下巴微微抬了一点,像验收。赵南站在旁边,背依然挺直,但嘴角那条线松了一下,很短,就半秒。米粒被晃了一下,抬手挡了挡眼睛,然后慢慢放下来,让光落在自己脸上,她眨了眨眼,像在确认这光是真的。
"修好了,"老周说,"明天再换新的。"
赵南走回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说了一句:"还行。"
林桐走到白板前,拿起蓝色记号笔,在"欢迎"下面加了一行:窗户已修好。又加一行:饮水机有水。
赵南抬起头:"微波炉太脏了,建议自备。"
"明天我买个新的放茶水间。"林桐说。
"AA。"苏晓举手。
"不用。"林桐说,语气里带着笑音。
苏晓眼睛一亮,亮得像窗外的银杏叶反光。她猛地掏出手机,大拇指飞快划了几下:"那我点奶茶庆祝!组长喝什么?老周?赵南?米粒?"
老周说:"随便。"
赵南说:"乌龙,无糖。"
苏晓转头看米粒。米粒缩了缩肩膀,小声说:"我、我可以喝热的吗?"
"可以!糖度?"
"三分。"
苏晓噼里啪啦按完手机,把屏幕举起来给大家看:"好了!预计三十分钟到!先干活先干活,桌子太挤了挪一挪——"
五个人站了起来。搬桌子的搬桌子,移椅子的移椅子,接线板灰线在地上爬来爬去。苏晓站在中间指挥,左手往左摆右手往右推,嘴里喊着"老周你那边再过来五公分"。老周闷声搬着桌角,哼了一声像笑又像喘。赵南用尺子量了桌子和墙之间的距离,报了个精确的数字。米粒帮苏晓端了一会儿茶杯,又帮老周扶了一把桌腿,最后被赵南安排去把墙角那根绊脚线理直。她的动作一开始小心翼翼的,到后来把线往踢脚线后面塞的时候,居然塞得挺利索。
林桐把自己的桌子挪好,抬头一看——窗户开着,风把白板上"欢迎"两个字吹得干干净净的,字还在,就是阳光正好铺在上面,蓝得发亮。银杏树的影子投在桌上,一晃一晃的。
下午三点四十,奶茶到了。外卖小哥在门口喊了一声,苏晓飞奔去接,抱回来一袋,分了。各自端着杯子坐到新位子上——比刚才宽了二十公分,每个人都能把胳膊肘搁在桌面上,宽敞多了。
苏晓举起杯子:"来,庆祝三号项目组正式成立——虽然咱们窗户是胶带粘的,饮水机空的,微波炉脏的,但——"
"奶茶是甜的。"米粒接了一句,然后自己吓一跳,捂住嘴。
苏晓大笑。笑声在办公室里弹了一下,从窗户飞出去了。老周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发出"咕"的一声。苏晓吸珍珠,吸溜一下。赵南把吸管插进杯子,很轻的一声"啵"。三个声音错落地响了一遍。米粒捧着热奶茶,喝了一口,滋——
她笑了。
"笑什么?"苏晓凑过来。
"没什么,"米粒说,被奶茶烫得指尖缩了一下,又舍不得放下,眼睛弯成两条细线,"就是觉得……窗户开了真好。"
赵南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背靠上了椅背,是这一天第一次靠上去。老周喝了第四口茶,把保温杯放在桌角,阳光正好照着杯盖上那道磕痕,银亮亮的。苏晓已经打开电脑开始翻资料了,嘴里还含着珍珠,腮帮子鼓了一边。林桐坐在白板对面,看着那条光带从桌上慢慢移到墙上,又移到墙角的饮水机上,指示灯还是红的,但光落在上面,红得格外好看。
他低头,拉开抽屉想找支笔——抽屉里有一张前任留下的便利贴,黄颜色的,边角卷了,上面写着"祝你好运"四个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圆圆的,字迹有点模糊了,像贴了有一阵子。
林桐看了两秒。把便利贴翻到背面,用蓝色记号笔在后面写了一行小字:窗户修好了,阳光进来了。
贴回去,关抽屉。
窗外,银杏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楼下有人放了首歌,隔了六层传上来,听不清词,但调子欢快,节奏很轻快,像在跳舞。苏晓跟着哼了两句。老周居然也哼了两个音,音不太准,但确实哼了。赵南没哼,但他把那排笔挪了挪,把最前面那支换成了荧光绿的。
五个人各坐各位,各喝各的。窗开着,风来回吹。办公室里有了光,有了风,有了奶茶和茶和乌龙茶混在一起的香气。
忽然苏晓拍了一下桌子。
"对了!周六我请大家吃火锅!"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底料我从成都背来的!正宗的!牛油的!"
米粒眼睛也瞪圆了:"真的吗?"
"骗你干嘛!老周来不来?"
老周端着保温杯顿了一下。他看了苏晓一眼,又看了林桐一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是真真切切地弯了,眼角挤出几道笑纹。"来。"他说。
苏晓转头:"赵南?"
赵南推了推眼镜:"几点。"
"下午五点!"
"行。"
苏晓再转头看林桐:"组长呢?"
林桐回头,银杏树的影子正好落在他肩膀上,一晃一晃的。他笑着说:"来。我带饮料。"
米粒抱着奶茶小小地欢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使劲,整个人在椅子上弹了一下。
苏晓已经掏手机开始拉群了:"都进来都进来!群名叫'三号项目组窗户开了'——"
老周说:"太长。"
"那叫什么?"
赵南说:"三号有窗。"
苏晓念了一遍:"三号有窗……行!就这个!"她飞快地建好群,举起手机,"看!拉好了!"
五部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米粒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抬头的时候嘴咧开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整张脸亮得像窗外那棵银杏树被太阳照着的那一面。她早上进门的时候眼睛是红的,鼻头是红的,说话声音像蚊子哼。现在她靠在椅背上,抱着奶茶,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苏晓已经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半个圈,手舞足蹈:"周六我要买毛肚!鸭肠!黄喉!老周你吃辣吗?"
"微辣。"
"赵南?"
"鸳鸯锅吧。"赵南难得说了一句完整的话,语气很平,但眼镜后面的眼睛是弯着的。
"米粒你呢?"
"我都能吃!"米粒声音大了,比她进门以来任何一句都大,喊完自己都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好!组长呢?"
林桐站在窗前,银杏树的影子还在他肩膀上晃。"我什么都吃,"他说,"有火锅就行。"
苏晓举起手里的奶茶杯子:"那就定了!周六下午五点半,我家!谁迟到谁洗碗!"
老周举起保温杯碰了一下苏晓的奶茶杯,哐一声,奶茶晃了一下。赵南把乌龙杯子举起来碰了一下老周的杯沿,也是哐一声。米粒急急忙忙把热奶茶举过去碰了赵南的杯壁,然后林桐最后从窗边走过来,把自己那杯举过去——五个杯子碰在一起,奶茶溅出来一点,落在苏晓手背上,她哈哈笑着甩了甩手,甩出几滴亮晶晶的。
"三号有窗!"苏晓喊了一句,自己笑得弯了腰,脑袋都快碰到桌沿了。
老周嘴咧开了,露出牙来。赵南嘴角翘着,翘得比刚才明显多了。米粒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抖。
林桐站在他们中间,窗户在身后开着,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打进来,碎碎的,铺了满桌满地。
楼下那首歌还在放,这次听清了副歌,是首老歌,节奏欢快。苏晓跟着吼了半句,跑调跑得厉害,但没人笑她——因为老周也跟着吼了两个字,比她还跑调。
风从窗户进来,穿过整个办公室,把白板上"欢迎"两个字吹得蓝汪汪的,把苏晓的牛肉丝包装袋吹得簌簌响,把米粒的刘海吹起来又落下去。
林桐低头看了眼手机。群里已经有五个人了。第一条消息是苏晓发的一串火锅emoji。第二条是老周发的一个字:中。第三条是赵南发的:鸳鸯锅,谢谢。第四条是米粒发的:我可以带自己做的杨枝甘露!
他打了几个字发出去:我带两箱饮料,谁都不许抢单。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银杏树在风里翻着叶子,一面深绿一面浅绿,像在拍手。玻璃该擦擦了,明天去买瓶玻璃水。他想。
身后苏晓已经在群里发火锅店必点清单了,发得飞快,拇指像装了马达。老周难得回复了好几条,都是"行""可以""中"。赵南扔了个大众点评链接,评分四点九。米粒回复了一整排感叹号,比苏晓发的还多。
手机震个不停。
林桐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风大了些,吹得他衬衫领子轻轻拍了一下领口。银杏叶哗啦哗啦响,阳光照进来一整片,铺在桌上,铺在白板上,铺在五个人的杯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