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总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凉意。
下午还勉强算得上温和的天气，一到傍晚就彻底变了模样，冷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柏油马路上翻来覆去地打旋，刮在人脸上，细碎又锋利。
林晚站在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前，指尖微微发僵。
她刚刚结束一整天的兼职，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丢的包装袋，帆布包的肩带深深嵌进肩膀，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铺在地面，却驱不散空气里浸着的寒凉。
红灯跳转成绿灯，周遭的行人纷纷往前走，只有她下意识顿了两秒。
不是不想走。
是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她猝不及防看见了那个人。
时隔五年，陆时衍。
这个名字在她心底沉寂了整整五年，像被深埋在冻土之下的旧疤，平日里安安静静，仿佛早就随着时间腐烂、平息，可只要被轻轻触碰一下，所有隐忍的疼痛就会翻江倒海般涌上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马路对面的人行道旁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降，露出男人侧脸。
五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却好像唯独偏爱他。
少年时清瘦干净的轮廓彻底褪去稚气，下颌线锋利冷硬，眉眼依旧是记忆里清冷淡漠的模样，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沉淀的疏离。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指尖随意搭在车窗边缘，骨节分明，姿态松弛，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林晚的呼吸猛地滞住，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周围人来人往，车鸣声嘈杂喧闹，可在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自动屏蔽了。她眼里只剩下对面那个熟悉到刻骨、又陌生到刺眼的身影。
五年前仓促潦草的分开，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甚至连最后一句再见都没能好好说。
那时候他们十七八岁，是整个青春里最炙热、最纯粹的喜欢。
她满心满眼都是他，攒遍了所有的温柔和勇气去靠近他，以为他们来日方长，以为熬过青涩的年纪，就能稳稳走到最后。可现实给了她最残忍的一巴掌，一场无声的疏远，一次彻底的失联，让他们从此散落人海，再无交集。
这五年里，林晚无数次设想过重逢的场景。
或许是在人潮汹涌的街头，或许是在某个不起眼的小店，或许是多年以后，两人各自安稳，淡然擦肩。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以为那些年少的心动和遗憾，早就被漫长的岁月磨得一干二净。
可直到此刻亲眼看见他，她才清楚明白。
从来没放下过。
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执念，只是假装沉睡，从未真正消散。
绿灯早已结束，红灯再次亮起，身边路过的行人奇怪地看了她两眼，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小姑娘站在路口一动不动，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林晚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死死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看着他微微偏头，听身侧的人说着什么，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那个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足够温柔。
温柔得让林晚鼻尖骤然发酸。
她太久没见过他笑了。
太久太久。
曾经这个笑容是独独属于她的，是只对着她展露的温柔，是她整个青春里最珍贵的光。可现在，时隔五年，她只能站在隔着一条车流的马路这边，遥遥看着他，连多看一眼，都显得多余又冒昧。
陆时衍似乎察觉到什么，视线随意扫过路口。
下一瞬，他的目光精准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
风骤然停了。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尽数褪去，浑身冰凉，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看着他眼底的情绪骤然一顿。
惊讶，错愕，随后迅速归于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没有波澜，没有诧异，没有丝毫旧情涟漪。
仿佛他们之间那几年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青春爱恋，从来没有存在过。
一秒，两秒，三秒。
漫长又窒息的对视。
林晚甚至来不及整理自己慌乱不堪的情绪，就看见他收回了目光，眼神淡漠疏离，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一场无意的扫视。他转过头，继续听旁人说话，神情从容，姿态淡然，彻底将她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陌路至此，莫过于此。
林晚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酸涩和狼狈。
原来真的只有她一个人，困在回忆里，迟迟走不出来。
原来在他的世界里，她早就成了无关紧要的过去式。
车流再次启动，疾驰的车辆隔绝了两人的视线，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慢慢汇入车流，一点点远离她的视野。
林晚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冷风再次吹过来，钻进她的衣领，刺骨的凉。她攥着手里皱巴巴的购物袋，指节用力到泛白，掌心被硬物硌得生疼。
袋子里是她刚才买的热奶。
以前每一次晚自习结束，陆时衍都会给她买一杯热奶，揣在怀里捂热，再递给她。
他那时候总说，林晚体寒，怕冷，要多喝热的。
他那时候总把所有的温柔都给她，会耐心哄她，会低头迁就她，会告诉她，有他在，永远不用怕。
原来人最残忍的不是从未拥有。
是曾经拥有过全世界最好的温柔，最后却被亲手推开，潦草收场，连一句解释都不配得到。
晚风卷着落叶落在她的鞋面上，轻轻一碰，就碎成几片。
就像她摇摇欲坠的心境。
五年前的深秋，也是这样的风。
那时候他们高三，学业繁重，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可他们依旧会挤出来十分钟，在放学的路上并肩走一段路。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像是能抵过所有世俗风雨。
那时候的陆时衍，眼里有光，心里有她。
那时候的林晚，天真热烈，满心都是和他的未来。
可世事无常，人海浮沉。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次无声的冷战，然后就是彻底的断联。她发过无数条消息，打过无数通电话，从满怀期待到忐忑不安，最后彻底心冷。
他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删除了所有的动态，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
没有人给她一个答案。
这五年，她带着满心的遗憾和疑惑往前走，逼着自己成长，逼着自己放下，逼着自己不要再回头。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以为再见面时，她能坦然从容，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
可真的重逢才知道。
所有的坦然都是伪装，所有的放下都是自欺欺人。
红灯再次跳转，身边的行人再次走动，有人匆匆路过，撞了她一下。
林晚踉跄了一步，瞬间从失神的状态里回过神。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车子消失的方向，眼底一片潮湿。
晚风徐徐吹来，凉得人心头发疼。
原来有些心动，一眼万年。
原来有些遗憾，贯穿余生。
她和陆时衍的晚风，早在五年前的秋天，就彻底停了。
往后岁岁年年，晚风依旧，只是再也渡不回，他们炽热滚烫的旧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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