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又是第几次醒来?窗帘缝里漏进的街灯把墙面割出狭长的亮,我摸着黑坐起来,指尖碰到床头柜上凉掉的半杯开水,咕咚一声咽下去,喉管里还卡着昨夜没散的疲惫。窗外的风卷着远处工地的轰鸣滚过楼角,像谁拖着沉重的脚步不停往前走,我抱着膝盖靠在床板上,想,这一次,人间还是这么痛苦。
刚搬进来的时候墙皮掉了大半,我用最便宜的墙纸糊上,现在边角已经卷起来,像被谁揉过又展开的旧信。昨天加班到十点,挤地铁的时候被人撞了三次,挎包里装的方案折了角,出闸机的时候公交卡刚好没钱,站在自动充值机前输错三次密码,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挂着两块青,嘴角垂着,像被谁硬生生扯下来的。回到家打开门,出租屋只有十五平方,连阳台都没有,开窗就是对面楼的空调外机,轰隆隆转着,吵得人心尖发颤。我把包扔在椅子上,连灯都不想开,就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地板凉丝丝的,透过T恤浸到骨头里,突然就想起老家那堵老墙。
老家的老墙在院子门口,是用黄土和碎砖垒的,我小时候总拿着碎瓷片在上面刻字,今天刻上“我要去北京”,明天刻上“我要当作家”,刻得歪歪扭扭,指甲盖都磨出了血。我妈那时候总靠在墙根晒咸菜,瓦缸里的雪里蕻撒上粗盐,压上鹅卵石,晒得整个院子都飘着咸香。那时候我总嫌那味道冲,捏着鼻子躲,说以后我才不要天天闻这个,我要去坐哐当哐当的火车,去看大城市的灯。后来真的走的时候,我妈把玻璃罐塞满腌好的雪里蕻,一层一层裹进我的行李箱,塞得拉杆都拉不上,她一边塞一边说,外面的菜淡,你就着这个下饭。火车开动的时候哐当哐当响,我把玻璃罐抱在怀里,那香味从布缝里钻出来,钻得我鼻子发酸,那时候我十九岁,口袋里只装了三千块,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我面前,就算摔得头破血流也不怕。
这会坐着坐着,那香味突然就钻出来了,顺着时间的缝,穿过一千多公里的路,钻进我十五平方的出租屋,钻进我发闷的胸口。我想起火车第一次开进城市的时候,我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灯亮得像星星,我攥着衣角,心里既害怕又兴奋,觉得所有的故事都要从这里开始了。这几年换了三份工作,搬了四次家,稿子被退过三十七次,银行卡里的数字总在四位数徘徊,饿的时候煮一碗白饭就着我妈寄来的腌菜,也能吃得下去。遇到过不去的晚上,我就翻手机里存的那张照片,是去年回家拍的,老墙根下我刻的字还在,风刮了十几年,雨打了十几年,那些刻痕反而越来越深,像长在墙里一样。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我慢慢缓过来,伸手开了床头的小灯,暖黄的光漫开来,落在书桌上堆着的稿子上,纸页边缘已经被我翻得发毛。我下床倒了一杯热水,捧着杯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裹着夜的气凉吹进来,吹得我头发都飘起来。楼下卖夜宵的摊子还没收,老板正收拾塑料凳子,叮铃哐当响,远处高架上有车开过,灯光一串接着一串,像流动的河。
我摸着肚子笑了笑,其实也没那么糟对吧?昨天编辑说,这篇稿子比上一篇好多了,再改改就能用。楼下卖夜宵的阿姨每次我去,都多给我舀一勺汤。我妈上周寄来的腌菜还在冰箱里,今晚就可以煮点粥就着吃。那些老墙根下的字没消失,火车的哐当声没消失,腌菜的香味也没消失,那些出发前揣在怀里的热爱和孤勇,从来都没走啊。它就藏在我每次熬不下去的夜晚,藏在我改了一遍又一遍的稿子⾥,藏在我每次跌倒又爬起来的脚印里,变成一点微弱的光,照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一次醒来,人间还是有痛苦,可也还有没写完的故事,还有没走到的地方,梦刚睁开眼睛,我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我拿起桌上的笔,对着稿纸铺开,新的一行,才刚刚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