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开学典礼那天,邓昱楠在拥挤的人潮里踩掉了半只帆布鞋跟。九月的阳光如火烤般炽热,新生们按班级列队,校服后背的汗水洇出深色的印子。她踮着脚往主席台上看,主席台下的红地毯被踩得发皱,高三学长代表正在发言,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愿我们都能在这三年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星辰。”
叶铃从后面戳了戳她的腰:“看那个学长,高三(1)班的江砚,听说上次模考全市第一,篮球还打得贼好。”
邓昱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江砚站在主席台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他手里捏着发言稿,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对谁笑了笑。
“一般吧。”邓昱楠把踩掉的鞋跟往鞋里塞了塞,帆布鞋是去年买的,鞋边已经磨得发白。她不太习惯在这样的场合被叶铃拽着讨论男生,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叶铃却不依不饶,掏出手机偷偷拍了张照:“等下散场去看他们班的宣传栏,江砚的照片在最上面,旁边还有他拿物理竞赛金奖的证书呢。”
邓昱楠没接话。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操场角落的香樟树上。树影里藏着几个高二的学生,正低头分享着一袋冰棒,包装袋的声音在蝉鸣声里格外清脆。她突然想起初中毕业那天,也是这样热的天气,班长把同学录塞给她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烫得她差点把笔掉在地上。
“走了走了,去领新书。”叶铃拽着她往教学楼跑,邓昱楠帆布鞋的鞋带松了,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迎面走来的人。
“小心。”
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邓昱楠抬头,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是江砚,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主席台,白衬衫上还沾着点阳光的温度,手里的发言稿被折成了整齐的方块。
“谢谢学长。”邓昱楠的脸颊有点烫,赶紧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江砚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松开的鞋带上:“鞋带松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白衬衫的下摆扫过走廊的栏杆,带起一阵风,吹得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邓昱楠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叶铃在她耳边喊:“发什么呆?他刚才是不是看你了?”
“没有。”邓昱楠蹲下身系鞋带,指尖有点抖。她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站起来时,正好看见江砚拐进高三的楼梯口,手里的发言稿被风吹得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用铅笔写的小字,好像是道物理题的演算过程。
高一的日子像台被按了快进键的老旧录音机。每天的早读课,邓昱楠都会听见叶铃在旁边念叨江砚——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卫衣,他在食堂打饭时排在第三个窗口,他在篮球场上投进了个三分球。
邓昱楠总是低着头刷题,耳朵却悄悄捕捉着这些信息。她发现江砚总在晚自习前出现在操场,背着单肩包,耳机里放着不知名的歌;发现他喜欢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买珍珠奶茶,少糖,加椰果;发现他的物理笔记本封面画着只简笔画的猫,和她笔袋上的图案有点像。
这些发现像一颗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却又很快被淹没在堆积如山的试卷里。
高二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夜雨过后,教学楼后的樱花开得漫天都是,粉白色的花瓣落在走廊上,像铺了层柔软的地毯。
那天下午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叶铃拉着邓昱楠去看高三的篮球赛。篮球场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江砚穿着蓝色的球衣,正在场上运球,球衣背后的号码是“7”,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砸在地板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
“快看快看,他要投篮了!”叶铃激动地抓住邓昱楠的胳膊。
邓昱楠的视线落在江砚的手上。他的手指很长,投篮时手腕轻轻一翻,篮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落进篮筐。场边爆发出一阵欢呼,江砚转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观众席,正好和邓昱楠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和开学典礼那天一模一样。
邓昱楠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磨白的帆布鞋鞋尖,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他刚才是不是对你笑了?”叶铃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我就说他看你了吧!”
邓昱楠没说话。她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樱花瓣被风吹落,飘在她的发梢上,带着点淡淡的香气。她突然想起高一开学典礼那天,江砚扶她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低头看她鞋带时,睫毛投下的阴影;想起他笔记本上那只简笔画的猫。
这些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拼凑成了完整的形状。
篮球赛结束后,江砚被一群人围着走出球场,路过她们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对邓昱楠说:“你的鞋带又松了。”
邓昱楠低头一看,果然,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像两条不听话的小蛇。她的脸更烫了,蹲下身去系,手指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江砚突然半蹲下来,帮她把鞋带系好。他的动作很熟练,系了个利落的蝴蝶结,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脚踝,像有电流窜过。
“谢谢学长。”邓昱楠的声音细若蚊呐。
“不客气。”江砚站起身,手里还拿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他犹豫了一下,把水递给她,“天热,喝点水。”
邓昱楠接过水,指尖碰到瓶身的凉意,突然觉得心里的燥热好像减轻了些。她抬头想再说声谢谢,江砚却已经被队友拉走了,蓝色的球衣在人群中越来越远,像大海里的一抹浪。
叶铃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邓昱楠,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对他有意思了?”
邓昱楠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里。她看着江砚消失的方向,樱花瓣落在水瓶上,像一颗小小的、粉白色的秘密。
她没回答叶铃的话,只是轻轻拧开了矿泉水瓶的盖子,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带着点淡淡的甜味,像这个突然开始的、属于高二下学期的春天。
只是她没注意到,不远处的香樟树下,江砚回头看了一眼,手里捏着的空矿泉水瓶,被他转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