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那日,天色沉灰,万里无晴。
南宫问天辞别仙山,独身一人踏风归族。
临走前,他最后回望一眼凌霄峰顶。云海漫漫,隐着那抹红衣身影,隐着他十五载温柔岁月,隐着他此生唯一的心动与执念。
他心底轻轻默念一句:铁心,等我。
彼时他尚且存着一丝侥幸,以为世事尚有转机,以为他能平乱、护世、守她,两全其美。
可踏入南宫宗祠的那一刻,所有侥幸,尽数破灭。
南宫宗族盘踞千年,世代镇守世间魔渊秘境,宗祠深处藏着历代不传的宿命秘辛。
族中长老肃立满堂,神色沉如死灰,无人言语,偌大祠堂寂静得令人窒息。
家主手持古老玉卷,缓步开口,字字沉重,砸得少年心神震颤。
“问天,你是南宫这一代唯一正统嫡系,身负千年镇煞血脉。如今魔渊封印崩裂,妖力外泄,武林浩劫将至。”
“能镇此乱世者,天下唯有你一人。”
问天垂眸而立,白衣肃然,心底已有预感,却依旧躬身听训:“请族长明示。”
族长摊开泛黄玉卷,上面记载着南宫一族最残酷、最隐秘的祖训。
“秘境锁魔大阵,千年一启。欲重封魔渊,需南宫嫡系以身祭阵,以血为印,以修为为薪,燃尽一身仙骨。”
一句话,落地成霜。
满堂寂静无声。
少年身形微僵,指尖骤然发凉。
他听见自己沉稳却发颤的声音:“何为……以身祭阵?”
长老闭眸轻叹,字字残忍直白——
“入阵者,烈焰蚀骨,经脉寸断。”
“修为散尽,仙根尽毁。”
“九死一生,活则终身残弱,缠绵病榻,再无当年风华,再无习武之力。”
“此生体弱畏寒、咳喘缠身、百病常伴,形同废人。”
轰——
那一刻,南宫问天脑中一片空白。
他可以接受战死沙场。
可以接受身陨阵中、尸骨无存。
可以接受为国为民、轰轰烈烈一死。
可他最怕的,是活着,却残缺半生。
是活着,却再也护不住他的小姑娘。
是活着,却一身病骨、落魄孱弱,再也配不上那个明媚热烈、本该熠熠一生的东方铁心。
他指尖微微颤抖,喉间发紧:“……别无他法?”
“无。”族长摇头,目光悲悯却决绝,“祖训宿命,千年轮回,无人可改。问天,这是你生来便要背负的命。”
“南宫世代忠骨,从来都是以一己之身,换天下安宁。”
“你可死,不可退。”
少年静静立在宗祠中央,白衣孤挺,刹那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原来所谓天赋冠绝、仙骨天成,从来不是恩赐。
是宿命枷锁。
是生来就要献祭的祭品。
他终于明白,为何历代南宫强者,多英年早逝、孤独终老、无妻无子。
原来不是无情,是不敢有情。
一旦动心,便是害人。
一旦牵挂,便是拖累。
他脑海里瞬间涌满无数画面——
晨霜暖剑、月夜抄谱、崖边摘桃、雨夜执手、冬雪赠玉、十里红妆诺言……
一幕幕温柔滚烫,此刻尽数化作凌迟刀割,狠狠扎进心口。
他若入阵活下,余生久病孱弱、贫贱孤苦、寸步难支。
东方铁心那样骄傲耀眼的姑娘,怎能陪他落得这般结局?
她本该江湖驰骋、风华一世、受人敬仰、岁岁无忧。
不该困于深山茅屋,日日熬药、岁岁陪护、陪着一个残破废人耗尽余生。
更可怕的是——
他太了解铁心。
她性子执拗、重情重诺,认定一人便是一生一世。
若她知晓真相,绝不会半分退缩。
她会陪他入阵、陪他赴死、陪他扛下所有浩劫。
哪怕粉身碎骨,她也甘愿同他殉命。
他赌不起。
他万万不能让她,陪他赌命。
祠堂阴冷,少年静静伫立良久,眼底最后一点少年光亮,彻底熄灭。
温柔碎尽,只剩风霜。
长老看着他苍白的神色,缓缓补了最后一句最诛心的话:
“入阵之前,需断情绝念。”
“心有牵挂,则阵心不稳,必败,必苍生覆灭。”
原来不仅是残身。
宿命还要他——亲手斩断此生唯一深情。
天意何其残忍。
要他护天下,必先负她。
要他救苍生,必先弃爱。
良久,南宫问天缓缓抬眸,眼底无泪,却已是满目疮痍。
声音轻得可怕,却字字笃定,认命,也决绝。
“我知道了。”
“我会入阵。”
“我会重封魔渊。”
“但我南宫家的债,我一人偿。”
“不连累半分,不拖累一人。”
尤其是——东方铁心。
从这一刻起,他心里做下了那个痛彻心扉的决定。
他要做薄情之人。
他要演一场彻头彻尾的负心戏。
他要亲手碎玉、断诺、决裂、陌路。
他要让她恨他。
唯有恨,方能放下。
唯有怨,方能脱身。
唯有让她彻底死心,她才能在他赴死、残废、隐世之后,安然度余生。
哪怕这场戏,痛得他肝肠寸断。
哪怕这一别,便是三载相思炼狱。
哪怕往后余生,他日日思她、夜夜愧疚、孤独终老。
也心甘情愿。
宗祠退散,夜色沉沉。
南宫问天独自走出肃穆祠堂,立在高高的青石阶上。
晚风凛冽,吹乱白衣,吹红了眼底酸涩。
他抬手抚过心口,那里仿佛还留着雪夜炭火的温度,还留着她软软一句“我等你”。
他喉间哽咽,无声轻唤——
“铁心。”
“对不起。”
“从前所有温柔,皆是真。”
“往后所有绝情,皆是命。”
“我护得了天下苍生,却唯独护不了,我最爱的你。”
“原谅我,只能以负心为名,放你余生自由。”
深秋枫林的那场诀别,此刻已在他心底,提前落满红叶、落满伤痕、落满注定破碎的结局。
甜章尽终。
虐幕,彻底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