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的安稳,终究只是一方一隅的假象。
凌霄峰与世隔绝,云锁千山,日日清风明月、剑影花香,温柔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可山外江湖,早已暗流汹涌,戾气横生。
只是这些风雨,从前从吹不进少年少女的岁岁朝夕。
自雪夜赠玉定情之后,二人相处愈发缱绻温柔。铁心心性本烈,对外人向来疏离冷硬,唯独在南宫问天面前,会卸下所有锋芒,露出少女最软最娇的模样。
她会赖在他身侧看他练剑,会抢他手中清茶,会撒娇闹着要他带自己下山看人间烟火。
而南宫问天,永远纵容。
春日午后阳光慵懒,樱花瓣簌簌落在演武场。铁心懒得练剑,干脆盘腿坐在阶上,托腮看他白衣翩跹、剑破流云。
剑光落定,收刃归鞘。
他回身望向她,眼底盛着暖阳温柔:“看什么?”
铁心眉眼弯弯,笑得坦荡烂漫:“看我的少年天下第一。”
少年无奈浅笑,缓步走来,屈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就会哄我。”
话虽如此,心底却被她一句直白夸赞,填得满满当当。
那时的他们,以为前路只有岁岁相守、年年风月,以为一纸年少诺言,便能抵过世事万千。
变故是在暮春悄然而至的。
那日晴空万里,本该是寻常练剑的午后,天际骤然掠过一道暗沉黑雾,转瞬弥散在江湖上空,戾气刺骨,连凌霄仙山的清风都骤然变冷。
山中灵兽惶恐躁动,林间飞鸟四散惊逃,整片仙山的宁静,被莫名的阴煞打破。
师父连夜召集所有弟子,神色凝重,眉宇间是从未有过的沉郁。
“魔教余孽卷土重来,秘境封印松动,江湖浩劫,将至矣。”
短短一句话,压得满堂寂静。
凌霄仙山为武林正道之首,南宫一族更是世代镇守秘境、维系世间安稳的守护者。千年来,南宫血脉便是镇压魔煞的最后一道屏障。
彼时的铁心尚不明白这句话的重量,只隐隐心生不安,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南宫问天。
她看见,那个素来温润爱笑的少年,眉眼间的温柔尽数褪去,眼底凝着沉沉的霜色。
一种无形的宿命枷锁,骤然落在了他的肩头。
风波初起,诸事渐乱。
往后几日,山中气氛愈发肃穆压抑。往日轻松的练剑课业尽数取消,所有弟子日夜研习御煞之术、守护阵法。山外不断传来消息,各州城邑接连遭袭,百姓流离,武林各派死伤惨重。
乱世,真的来了。
南宫家族传书至仙山,急召南宫问天即刻归族。
接到传书的那一刻,问天独自立在山崖边,静默良久。
山风猎猎,吹得白衣翻飞,少年单薄的背影,第一次透出无尽的孤寂与无力。
铁心寻来之时,正看见他望着茫茫云海出神。
她轻轻走到他身侧,小心翼翼牵住他的衣袖,语气带着浅浅的不安:“问天,怎么了?”
他垂眸看向她澄澈担忧的眉眼,心底酸涩翻涌。
他多想告诉她,别怕,万事有我。
可这一次,他怕是护不住风月,也护不住她了。
他抬手,温柔拂过她的发鬓,声音轻得像风:“铁心,我要回南宫一族一趟。”
“要去很久吗?”铁心攥紧他的衣袖,不肯松开,眼底满是依赖,“我等你回来,我们还要秋日枫林对剑,还要等你出师……”
话音未落,她便看见他眼底藏着的、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沉重。
问天轻轻颔首,字字隐忍:“我会回来。”
只是这一句承诺,连他自己都不知能否兑现。
他尚且不知家族具体部署,不知秘境法阵的真相,却已然隐约预知——
这场浩劫,要以他的一生为祭。
临行前夜,月色凄清。
他陪她走遍了仙山所有熟悉的路。
走过春樱满径的小路,走过夏日纳凉的河畔,走过他们无数次相伴练剑的演武场。
每一处风景,都是十五年温柔过往。
他沉默陪她走着,将她所有的模样,一点点刻进心底。
铁心毫无察觉他的异样,依旧叽叽喳喳说着往后的日子,说着下山后的人间烟火,说着他们的十里红妆。
“问天,等乱世结束,我们就离开仙山,去看大江南北,好不好?”
他停下脚步,静静望着她明亮热烈的眉眼,喉结滚动,心口剧痛难忍。
好。
他多想答应。
多想陪她遍历山河,岁岁相守。
可宿命在前,苍生为重,他早已身不由己。
他只能抬手,用力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铁心。”他嗓音微哑,藏着无人知晓的哽咽,“若日后,我做了让你难过的事,你……别恨我太久。”
彼时的铁心,不懂这句突兀话语的深意。
她只窝在他温暖的怀里,闷闷应声:“我不恨你,我永远都不会恨你。”
月光温柔,相拥安稳。
这是浩劫来临前,他们最后一段纯粹温存的时光。
明日他便要下山入世,踏入乱世风波。
而他尚未知晓的残酷真相,正在南宫家族静静等候——
以身献祭,废尽修为,九死一生,断情绝爱。
为天下,必舍她一人。
枫红将起,碎玉已定。
那场即将来临的枫林决裂,那场三年隔山相望的相思煎熬,早已在宿命里,写好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