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小雨下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晨放晴,地面铺满被风雨打落的梧桐黄叶,原本燥热的气温又降了几分。走进教室,空气里褪去了桂花甜香,多了几分秋日清冽的气息。我刚坐到座位上,便习惯性地感受到身后那道熟稔的视线,轻轻落在我的肩头。
昨夜撑伞同行,他半边肩膀尽数湿透,一路上拘谨腼腆,明明满心牵挂,却只会默默把伞倾向我这边。那件小事在我心底反复回味,我再也无法佯装懵懂,只是碍于少女的矜持,没有主动挑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准许大家自由活动。不少男生扎堆在篮球场打球,呐喊欢呼此起彼伏;女生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闲谈说笑。我嫌阳光有些晃眼,独自走到操场西侧的梧桐树下落脚,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一踩便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我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望着远处奔跑的人群放空思绪,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我不用回头,也能猜到来人是谁。
陈浚铭手里捏着两瓶温热的牛奶,慢慢停在我的身侧,他犹豫几秒,才在我旁边的台阶坐下,刻意和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过分疏远,也不会显得唐突。
“刚去小卖部买的,温过的,喝着不会凉胃。”他将一瓶牛奶递到我的手边,目光低垂,不敢直直看向我的眼睛。
我伸手接过牛奶,瓶身暖暖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你怎么没和他们一起打篮球?”我轻声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安静的氛围。
“没什么意思。”他随口敷衍一句,话里的心意却一目了然。篮球场就在不远处,班里大部分男生都在打球,他本就擅长投篮,以往体育课绝不会缺席,如今却特意过来陪我独处。
我拧开瓶盖小口喝着牛奶,目光落在满地枯黄的梧桐叶上,故作随意地开口:“昨天放学真的谢谢你,要是没有你的伞,我肯定要被大雨淋湿了。”
“顺路而已。”陈浚铭抿了抿唇,顿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抬眼看向我,目光澄澈认真,“以后要是再遇上下雨,你不用发愁,我都会等你。”
话音落下,他耳尖迅速染上绯红,慌忙转移视线,装作打量飘落的梧桐树叶,可刚刚那句直白的承诺,清晰地落进了我的心底。
我心里一动,打算顺势问清楚长久以来他频频凝望我的缘由,可还没等我开口,远处的林晚就挥着手朝我们跑来,打破了这份独有的静谧氛围。
“苏梨!我找你好久了,没想到你居然和陈浚铭待在一起!”林晚一脸看热闹的笑意,挨着我坐下,眼神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打转,“我说呢,刚刚球场到处都看不见陈浚铭,原来是偷偷跑到这里来陪我们家苏梨啦。”
陈浚铭被当面戳破心思,脸颊瞬间涨红,握着牛奶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局促地抿着嘴唇,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我连忙岔开话题,拉着林晚说起方才闲谈的趣事,就此搁置了刚刚想问出口的问题。体育课很快结束,我们一同跟着大部队返回教室。一路之上,陈浚铭始终走在我的左后方,视线牢牢锁在我的背影上,即便身旁有同学打闹说笑,他的注意力也从未被分散。
下午迎来了数学小测,整张卷子难度偏高,做到最后两道大题时,我卡得束手无策。我攥着笔反复演算,心情愈发焦躁,下意识朝着后排瞥了一眼,恰好对上陈浚铭的目光。他已经早早写完试卷,正安心趴在桌面上,明目张胆地望着我,见我面露愁容,他微微皱起眉头,嘴唇轻轻动了动,碍于考场纪律,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满眼担忧地静静看着我。
我立刻收回目光,静下心梳理解题思路,靠着之前他借给我的笔记上标注的知识点,总算勉强写完了整张试卷。收卷铃响起,我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里清楚,方才那道最难的大题,正是因为捕捉到了他担忧的眼神,我才重新沉下心顺利作答。
考完试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互相对着答案,到处都是懊悔或是欣喜的声音。我心里惦记着考试对错,神色有些闷闷不乐。陈浚铭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我的桌边,轻声安慰:“最后那道题你思路是正确的,只是计算步骤稍微繁琐,得分不会太低,不用太过担心。”
我十分诧异,方才考试大家都低头答题,他居然连我的解题思路都留意到了。
他像是察觉到自己说得太过直白,连忙补充:“我刚刚写完卷子,无意间看见了你的草稿纸。”
这个解释太过牵强,我心里了然,他自始至终都在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哪里是无意间瞥见。
夕阳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教室,落在少年柔软的发梢上。我望着他慌忙躲闪、不敢与我对视的模样,心底温柔翻涌。
秋叶簌簌飘落,心事藏于日常,他从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直白热烈的情话,所有的欢喜与偏爱,全部藏在日复一日的凝望里,藏在温热的牛奶里,藏在考场无声的担忧里。
人海来来往往,目光四处游离,可陈浚铭所有的视线,兜兜转转,永远坚定不移地向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