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福气

术后醒来时，鼻尖先撞上一股清淡雪松香气，是江訧常年用的香水

视线缓慢聚焦，映入眼帘的不是她穿了三年的浅蓝病号服，而是那件黑白三道杠三叶草运动外套，布料柔软，尺寸贴合肩头，完完全全属于另一个人的衣物，此刻裹在她身上，沉重得像一副脱不下的枷锁

抬手看向手腕，医生已经用遮瑕药膏厚厚盖住了那行Angewaer纹身，皮肤一片惨白平滑

仿佛从前那个被叫做白厌漓、被许诺是天使的女孩，从未存在过

江老太太坐在床边，脸上再无昨日假哭的模样，只剩审视般的满意，指尖轻轻抚过她的侧脸，语气温和却冰凉

“好孩子，以后你就是江訧，江家唯一的继承人，想要什么家里都会给你。”［江老太太］

江訧侧过脸避开她的触碰，喉咙干涩发疼，开口的瞬间，下意识模仿起江訧温顺平缓的声线，连尾音轻微的停顿都分毫不差，是刻意训练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江訧“原来我活着，只是为了填补他消失的空位。”

这话落得安静，江父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淡淡出声

“能顶替江訧活下去，是你的福气。白厌漓这个名字，从今往后不要再提，没人会记得。”［江父］

白厌漓低头看着自己覆上陌生血液的双手，指尖轻轻蜷缩

她曾盼过江訧的温柔，盼过挣脱替代品的命运，可从没想过结局是以抹杀自我为代价，偷来一具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出院那天，司机开来江訧常坐的轿车

后座放着江訧惯用的薄荷糖、耳机，甚至连座位靠背倾斜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她坐进去，后视镜里映出一张复刻江訧骨相的脸，眉眼轮廓高度重合，唯独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死寂，那是独属于白厌漓的痕迹，是再相似的皮囊也掩盖不住的空洞

回到江家别墅，整栋房子处处都是江訧的痕迹

衣帽间挂满他的服饰，书架摆满他爱看的书，连卧室床头柜，都摆着当年江訧给她纹身后用过的那支纹绣针

深夜，所有人都睡熟，她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摩挲手腕遮瑕下隐隐凸起的纹身纹路

温热晚风透过玻璃窗涌进来，密闭的别墅如同医院那间恒温手术室，持续供给适宜的温度，圈住她这株被强行改造、移植血脉的赝品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少女眉眼清隽，是真正的江訧，身旁站着身形瘦小的她，手腕干干净净，那时她还没纹下Angewaer，尚且短暂拥有过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指尖轻轻摩挲照片边角，眼泪无声滴落在相纸，晕开两人的轮廓

门外传来江老太太的脚步声，她慌忙把照片塞回抽屉，抬手抹掉泪水，再转身时，眼底已经敛去所有脆弱，垂下眼睑，摆出江訧一贯淡漠疏离的神态

“怎么还没休息？”[江老太太]

江老太太推门进来，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三道杠外套，满意点头

“明天要去济川一中，记住，说话分寸、待人姿态，都要和从前江訧一模一样，不能露半点破绽。”［江老太太］

江訧“我记住了。”

她低声应答，语调平稳无波，完美复刻江訧的语气

等人离开，落地窗映出她孤单的身影

这座华丽的别墅，不过是一间更大、更精致的温室

真正的天使早已长眠手术台，而她这件替代品，换上天使的外衣、流淌天使的血液，被困在恒温牢笼里，日复一日扮演另一个人，直至彻底遗忘自己原本是谁

她抬手捂住手腕，皮下血管里奔流着不属于自己的血液，耳边仿佛又响起手术室监护仪滴滴的声响

从前她渴求一点暖意，如今周身全是为“江訧”准备的温柔环境，可这满室恒温，再也暖不透她那颗早就随着白厌漓一同死去的心

窗外夜色浓稠，没有星光

温室密闭，升温不止，永生永世，无人能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