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棚的灯光是偏冷的,你坐在调音台前,指尖停在推子上方,刚结束一次试录。耳机里还残留着刚才最后一句歌词的尾音,像一缕没散尽的烟。你摘下耳机,银白与黑的发丝从耳后滑落,贴着下颌线垂到肩侧。你的歌录了大半,喉咙有一点发紧,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已经凉透了。
新来的助理站在角落里。你很早就注意到他了——二十出头,短黑发,戴一副圆框眼镜,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名字叫李知意,周姐说你上一个助理走后他临时顶上来的,还在试用期,让你"别太凶"。你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今天看起来格外紧张。你每次抬头,余光里都能看见他攥着台本的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根绷紧的弦。你不太在意。你录歌的时候不太在意任何人。
又录了一遍副歌。你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冷而稳,带着一点低沉的尾音,在空旷的录音棚里盘旋。李知意站在调音台旁边,低头翻着什么,肩膀微微耸起。你放下谱子,身体后靠,银白与黑的发丝从肩头垂落。你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他猛地抬头,像被你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清醒过来。"我、我怕打扰您——"
"不打扰。"你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调音台的屏幕,"站近点,看我怎么调的。你总要知道流程。"
他犹豫了一下,挪了几步,站到你侧后方大概一步远的地方。你感觉到他的存在——安静的、小心翼翼的呼吸声,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带着一点廉价的柠檬香。你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你调了一下EQ,把伴奏里的人声混响调低了两分贝。李知意在旁边认真看着,呼吸收得又短又浅。
然后你听见一声响。
很轻的、像金属弹簧脱扣的声音,从头顶斜上方传来。你立刻抬头——挂在顶灯架上的一个监听音箱支架松了一颗螺栓,那台沉重的黑色音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下方歪斜,摇摇欲坠。你坐的位置不在正下方,但李知意刚才挪的那几步,恰好站在了它的落点。
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更快。
你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左手抓住李知意的后领,猛地向后一带——他被你扯得整个人往后倒,脚后跟绊了一下,后背撞上了录音棚的墙壁。你的右手在同时抬起来,手掌按在他耳侧的墙面上,整个身体倾过去,把他完全罩在你的阴影里。那台音箱在你身后半米的地方砸落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钢制外壳磕在地板上,弹跳了一下才停住。金属碰撞的余音在录音棚里嗡嗡地颤了好几秒。
李知意被你的左手拽得衬衫领口歪了,整个人贴在墙上,愣愣地仰头看着你。他比你矮了大半个头,肩膀在你投下的阴影里缩着,手还本能地半举在胸前。他的呼吸全乱了,隔着半步的距离,你听得见。
你低头看他。银白与黑的发丝从你肩头垂落,有几缕几乎要擦到他的额角。灰蓝的眼睛在冷色调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两口冻住了的井。你的手臂撑在他耳侧,黑色衬衫的袖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上缩,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平稳地跳动着。
录音棚里安静得只剩下那台音箱砸落后的余响慢慢散去。你的呼吸很快恢复了正常——平稳的,不疾不徐的,像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从未发生过。但你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马上退开。你低头看着李知意,灰蓝的瞳孔在他的圆框眼镜里映着两点微光。你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冰面下流动的水。
"你站那里干什么。"
李知意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我……我看您调调音台……"
"你站的位置不对。"你说。你的右手还撑着墙,没有收回来。你离他很近,近到他只要稍微吸一口气就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冷杉和雪松混杂的沐浴露残留,清冽的、木质调的、带着一点初冬清晨的气息。他闻到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耳根开始泛红。
"那台音箱的螺栓昨天就松了,我告诉过工程部。"你继续说着,声音平得像在念说明,"他们忘了修。你下次站到我看得见的地方,别往死角走。"
李知意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怕动作太大碰到你的发丝。"……知道了,苏老师。"
你终于收回了手。你退后半步,把空间还给他。银白与黑的发丝随着你后退的动作从垂落变成轻微扬起,像被风短暂托起了一下又落回原处。你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衬衫领口还歪着,头发有一缕被墙蹭乱了。
你弯腰,把那台砸落下来的监听音箱扶正。它很沉,你单手拎了一下才把它抬回支架上。你检查了一下螺栓,确实是松了。你回头看了一眼李知意——他还靠在墙上,像被钉住了似的,手攥着衬衫下摆,呼吸刚刚开始恢复正常。
"去叫工程部的人来修。"你说。他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你一眼,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惊到之后还没回过神的空洞,是一种别的什么。他说了一声"谢谢苏老师",声音有些发紧,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你站在录音棚里,银白与黑的发丝散在肩侧,灰色的眼睛落在那扇关上的门上。你抬手,把垂在脸侧的一缕黑发别到耳后。你闻到了自己身上残留的那一点雪松香——从手腕处散发出来的,是你今早出门前涂的护手霜,你忘了这回事。你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你想——刚才那个距离,他能闻到的。你很清楚。你只是没退开。你转身走回调音台前,重新坐下,戴上耳机。试录的音频还在,你点了一下播放键,监听音箱里传出你的声音——刚才那一句"黄昏陷进海里"从冷冰冰的喇叭里流出来,还是那个调,还是那个声线,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靠在椅背上,银白与黑的发丝从肩头垂落。你按下重录键。耳机里传来节拍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切开空气。你张口,唱出了第一句。
但你的余光里,那扇门还没有被再次推开。而你心里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你可能会问他一句"你还好吗"。你还没决定问不问。
你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