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卡了第十二天的时候,你接了一个通告。
周姐在电话里说得小心翼翼,像在给一颗定时炸弹拆线:"一个音乐类的访谈节目,直播,四十分钟,问的问题我会提前对过稿。你只需要坐在那里聊创作,顺便给新专辑预个热。行不行?"
你靠在工作室的窗边,银白与黑的发丝垂在黑色衬衫上,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龙井。窗外是下午三点的城市,灰白色的天光,斯德哥尔摩蹲在窗台上舔爪子。
"几点。"
"今晚八点,直播。你不用化妆,穿你自己的衣服就行。"
你把凉茶倒进洗手池,水流声哗啦了一下。"地址发我。"
周姐在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她发来定位的时候补了一句:"你记住啊,主持人叫陆鸣,圈里出了名的爱挖坑。你不高兴就直接站起来走也行,我给你兜着。"
你挂了电话。你把杯子放在桌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三点零七分。距离直播还有不到五个小时。你没什么要准备的——不需要化妆,不需要排练,不需要想会被问到什么。你知道自己的答案,你向来知道。
你只是站着,银白与黑的发丝在空调风里轻轻动了一下。斯德哥尔摩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你脚边,用脑门蹭了蹭你的脚踝。
"我去去就回。"你说。猫看了你一眼,跳回窗台上,尾巴盘好,继续舔爪子。它对你的出门已经习以为常——你不是那种走哪儿都要带猫的人,虽然你确实带了它去过不少地方。但今晚是直播,斯德哥尔摩不在。
你换了一件黑色的高领薄衫,银白与黑的发丝垂在肩侧,没有束。耳上的银色细长耳坠在灯光下泛了一下光。你拿起车钥匙,出门,锁门。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你的脚步依次亮起。
你到演播厅的时候七点五十分。工作人员领你到化妆间,你没有化妆,只是坐在椅子里等。镜子里的你——灰蓝眼睛,冷白皮,黑白交错的发丝在灯光下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你靠进椅背,闭了一下眼。
七点五十八分,你被请到演播厅的沙发上。灯光打下来,暖白的光落在你脸上。你坐姿随意,长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膝侧。主持人在对面坐下,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很标准——职业的、亲和的、底下藏着刀的那种。
他看了你一眼,先开了口:"苏老师,欢迎来到我们直播间。今天的状态怎么样?"
你说:"还行。"
灯光师调了一下光。导播在耳麦里说"五、四、三——"陆鸣对着镜头微笑,开始直播了。
开场还算温和,问了一些关于新专辑的问题。你答得简短——"快了""还在写""风格没变"。三个字以内的回答居多,偶尔说一句完整的,句子也不长。陆鸣维持着微笑,弹幕在旁边的屏幕上快速滚动,你余光扫到一行行粉丝的呼喊,没有细看。
然后陆鸣靠进沙发,换了一种姿势。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卡纸,像在找什么。你看见他的嘴角那点笑意变了——从"开场客套"变成了"好戏要来了"那种。
"苏老师,有一个问题是我们观众特别想请教的。您出道以来,外表一直是很出色对吧——银发,个高,冷白皮,很多人说您'靠脸吃饭'。关于这个说法,您怎么看?"
他问得很轻巧,像在聊天气。但那个问题本身就像一个被推到你面前的、半开的抽屉——里面装着什么,他自己也知道。
你看了他一眼。灰蓝的眼睛在灯光下没有波动。你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条备注。
"你出道二十一年了,主持风格一直没变过,也有人说过你'吃老本'。关于这个说法,你怎么看。"
陆鸣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弹幕明显停了一瞬,然后开始狂刷。他咽了一下,很快把笑挂回去:"哈哈,苏老师这是把问题还给我了——"
"不是还给你。"你打断他,声音仍然平淡,像在陈述一条公理,"是告诉你这种问题没有意义。我的销量、版权、演唱会的上座率,数据都在那儿。你想问什么就问,不用绕。"
演播厅安静了一秒。导播的耳麦里传来一声吸气。陆鸣端着那张标准的笑脸,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收了一下。他翻了一张卡纸,继续往下问。问创作灵感,问专辑概念,问有没有瓶颈。你都答了,短,平,没有一句废话。
但陆鸣没有停下。他在最后十分钟的时候又抽出一张卡纸——很显然不是周姐对过稿的那种。他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苏老师,我这里有一条粉丝留言:'苏潋看起来像那种谁都不惯着的人,跟他合作会不会很有压力?'您觉得呢?"
你看着他手里的卡纸,然后抬眼看着他的眼睛。你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和善的笑,是你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像一把刀被抽出鞘一小截。
"你刚才念的那句,是你自己写的吧。"
陆鸣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弹幕炸了。你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被冰块冻过。
"你从开场到现在,问了两个'引战'问题。稿子是你自己准备的,周姐对过的不可能是这两张。你想钓我发火,拍到我失态的画面,截图做热搜。但我坐在这里四十分钟,回答了你所有关于创作的问题,每一句都是认真的。你拿到了什么?你只拿到了我告诉你——"
你站起来。银白与黑的发丝从肩头滑落,黑色高领衬得你冷白如瓷。你低头俯视着坐在沙发里的陆鸣,灰蓝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个冻住的湖面。
"——我不惯着任何人。包括你。"
你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黑色长裤的裤脚扫过地板,银色耳坠在你侧头的瞬间晃了一下光。你走过机位,走过导播台,走进后台的通道,身后是直播镜头前三秒的寂静,然后是陆鸣仓促切广告的声音,然后是弹幕洪水一样的倾泻。
你走在后台走廊里,声控灯依次亮起。你的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周姐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你接起来,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用一种介于崩溃和狂笑之间的声音说:"苏潋你知道现在热搜第一是什么吗。"
"什么。"
"你站起来说'我不惯着任何人'那段被剪成三秒cut,已经刷屏了。粉丝在下面接龙——'狮子座永远不惯着谁',你看,你生日是八月一号的,狮子座。路人都在说苏潋不愧是狮子座,谁都怼。"
你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消防门。夜风灌进来,吹起你的发丝。银白与黑的交叠在路灯下浮动了一下。
"狮子座。"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你挂了电话。
你站在演播厅后面的小巷里,夜里十点,天空没有星星。你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摸出车钥匙。你的银白与黑的头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银色耳坠在路灯下微微晃动。你想——你确实是谁都不惯着。你惯着的只有斯德哥尔摩。它想吃罐头你就开,它想踩键盘你就让它踩,它想蹲在窗台上看月亮你就把窗帘拉开。
但那是因为它是猫。
你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手机屏幕亮着,周姐发来一个链接,热搜词条后缀已经变成了"苏潋狮子座暴徒#"。你没点开,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
你开车的路上,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车里有你之前放的一首老歌,低低地响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你想——有些人需要被怼。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
你回到家,换鞋。斯德哥尔摩从卧室走出来,在走廊尽头蹲下,圆眼睛看着你。你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左肩上。它用脑门蹭了蹭你的下颌,温热的、毛茸茸的触感。
你走到客厅,茶几上那张黑胶唱片还在那里。你终于把它拆开了,把唱针放上去。第一首曲子从音箱里流出来,是一个女人慵懒的嗓音,唱着一首你听不懂词的法语歌。旋律像水一样漫过房间的暗处。你坐在沙发上,肩上蹲着猫,银白与黑的发丝在灯光下散着。
你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打了一行字:"狮子座不惯着谁。"然后删了。你重新打:"狮子座只惯着猫。"发送。仅自己可见。你锁了屏,靠在沙发背上,音箱里的法语歌还在唱,你听不懂词,但旋律像一条河,缓缓地流过你的脚踝。
你把手放在斯德哥尔摩的背上。猫呼噜着。你在心里想——那座孤岛的礁石上,蹲着一只橘白色的猫。海面上没有帆。但礁石本身足够锋利,能划破任何靠得太近的船底。那是苏潋。二十二岁,狮子座,银白与黑的长发,谁都不惯着。除了他的猫。
你垂眼看斯德哥尔摩,它在你的掌心里闭了眼睛,呼噜声轻轻震动你的指腹。你关了大灯,只留一盏落地灯。唱针在唱片上稳稳地转着,把旋律一圈一圈地刻进这个夜晚的寂静里。你不需要任何人。
你对自己说。这句话,你说了很多年了。
窗外的月亮很淡,照在你银白的发根上,像一层细细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