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兵连的最后一场考核结束时，操场上的尘土还没落定。许三多站在队列末尾，看着史今被一群新兵围着问东问西，阳光落在班长军装上的铜扣上，晃得他眼睛发酸。三个月来，他没犯过大错，也没出过彩，就像队列里一棵不起眼的草，可史今看他的眼神，总带着点藏不住的牵挂——会在他内务被批时悄悄帮他把被子捏出棱角，会在五公里越野时故意落在后面等着他，会在开饭时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指尖偶尔蹭过他的手背，带着军人特有的薄茧温度。

分兵名单公示前，史今找到他，蹲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转着个空搪瓷碗：“三多，想不想跟我回三班？”钢七连一排三班，全团尖子扎堆的地方，高城嘴里“能把天捅个窟窿也能给补上”的尖刀班。许三多看着班长眼里的期待，喉结滚了滚，却摇了头。

“我不去。”他的声音比秋风还干，“我成绩不够，配不上三班。”

史今转着碗的手停了，眉头微微蹙起：“你成绩不差，再努努力……”

“就算够了，我也不去。”许三多打断他，手指深深掐进裤缝，“我在你身边，你总顾着我。队列里我顺拐，你就得一遍遍带我练；投弹不及格，你就得陪着我加练到天黑。三班的训练进度不能因为我慢下来，你自己的考核也不能因为我受影响。”他记得前世，正是因为总拖着三班的后腿，史今的年度考评被打了折扣，三期转四期时卡了又卡，最后只能咬着牙退伍。那些画面像冰锥，扎得他心口发疼。

史今还想说什么，许三多却已经站起身，往连部的方向走。他要去找高城，那个总爱瞪着他、却在史今面前护短的连长。

高城正在办公室里对着训练表皱眉，见许三多进来，把笔一扔：“许三多？有事？”

“报告连长，我想去草原五班。”

高城愣住了，随即笑出声：“你班长刚跟我要你，你倒想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知道五班干嘛的吗？看仓库，喂猪，晒太阳！”

“知道。”许三多的背挺得笔直，“我成绩不好，去三班拖后腿。史班长是好兵，他该留队，该转四期，该当军官。我不能成他的累赘。”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我去五班，离他远点，他就不用牵挂我了。”

高城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没了脾气，摆摆手让他走了。许三多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骂：“这混小子……”

分兵那天，许三多背着背包上了去草原的卡车。史今站在路边，军帽下的眼睛红红的，想跟他说句话，最终只化作一个用力的挥手。许三多没回头，他怕一回头，所有的决心都会碎成渣。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高城把他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史今。那时史今正在给三班的新兵整理内务，听到“不能成他的累赘”时，手里的皮带“啪”地掉在地上，半晌没说出话来。

草原的秋天来得快，风里带着草叶的腥气。许三多除了站岗，就去开荒，种出来的玉米堆成了小山。他还学着套狼，不是为了炫耀，是听说狼皮暖和。

入冬时，钢七连收到了一个巨大的包裹。拆开一看，是几十张狼皮褥子，每个人都有份。连长拿着自己那张，啧啧称奇：“这小子在五班倒没闲着。”

轮到史今时，他的包裹格外沉。除了和别人一样的狼皮褥子，还有一件军大衣，里子缝着厚厚的狼皮，摸上去暖烘烘的；一双作战靴，靴筒里铺着柔软的狼毛；一个兔毛耳帽，绒绒的垂在耳边；还有一双狼毛手套，指尖处特意留了缝，方便扣扳机。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成才咋咋呼呼地喊：“班长，许三多这是偏心眼啊！咱们就一张褥子，你这儿跟搬了个狼窝似的！”

史今没说话，只是把那件大衣往身上拢了拢。狼皮贴着后背，暖意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他想起许三多在新兵连总冻得缩脖子，想起这孩子笨拙地给菜地浇水的样子，眼眶突然就热了。

他拿起那双狼毛手套，指尖摩挲着细密的针脚——这孩子，连针脚都走得歪歪扭扭，却一针一线缝得扎实。

“他在那边……怕是没少遭罪。”史今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窗外的雪开始下了，钢七连的营房被裹在一片白里。史今把那件狼皮大衣叠好，放进衣柜最上层，又把兔毛耳帽戴在头上，大小刚刚好。他知道，那个在草原上的傻小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而许三多此刻正坐在五班的火炉边，看着窗外的雪，手里攥着半截铅笔。他给史今的包裹里，其实还夹了一张纸条，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剩下一句：班长，天凉了，别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