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时,谢翠雪睁开了眼。
她没动,仍靠在木壁上,手还搭在萧衍的肩头。孩子睡得沉,呼吸轻而细,像怕惊扰了什么。外头脚步声杂乱,有亲卫低声传令,说西院已清空,只留两班轮守。门轴吱呀一响,帘子被人掀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发微扬。
她抬眼看去,是萧宇焕。
他站在车外,背光而立,玄色蟒袍裹着肩臂,腰间佩剑未卸。火光已远,他的脸藏在暗处,唯有左眼尾那道红痕,在夜色里泛着微不可察的暗色。他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目光从眉心扫到指尖,又落回她脸上。
谢翠雪没避开。
她缓缓坐直,一手护住萧衍,另一手垂下,指尖轻轻摩挲左手小指上的骨哨碎片。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却让萧宇焕的视线顿了一瞬。
“下来。”他说。
她点头,抱着孩子慢慢下车。脚踩在地上,才发觉这院子比冷宫还静。四面墙高,无树无灯,只有屋檐下一盏孤灯晃着黄光。西厢门开着,门槛上积着薄灰,像是许久没人住过。
亲卫欲上前接人,她却侧身避过。
“我能走。”她说。
萧宇焕没拦,只转身往屋里去。她抱着萧衍跟上,脚步不急不缓。进屋后,门在身后合上,落闩声清晰可闻。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桌,两把椅,角落有张床榻,被褥整齐。没有窗,只有一扇高处的小透气口,透着夜气。
他站在桌边,终于开口:“你是谢家嫡女,原定太子妃人选,三年前疯癫失仪,打入冷宫。”
她说:“是。”
“冷宫大火,你毫发无伤,带着一个无名小太监走出废墟。”
“是。”
“现在,你在我府中。”他抬眼,“告诉我,为什么活下来?”
她没答。
屋里静下来。桌上油灯跳了跳,影子在墙上晃。她站着,不动,也不低头。他知道她在等——等他掀开最后一层皮。
果然,他低声道:“我要凰骨。”
这话出口,不像问,倒像断言。他盯着她眉心,“谢家百年的秘密,就长在你身上。我不杀你,是因神骨离体即碎。但若你能用,我未必非要取出来。”
她忽然笑了。
不是疯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极轻、极淡的笑,像风吹过枯草。她抬手,指尖抚过眉心金纹,动作缓慢,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杀了我,凰骨确实会碎。”她说,“但留着我,它也会烧尽。”
萧宇焕皱眉。
她继续道:“你想稳住自己的神骨反噬,每月十五都要用至亲之血镇压。你在找替代之法——而我,能给你更稳的解法。”
他瞳孔微缩。
这话不该有人知道。至亲之血的事,连亲信都未听闻。她一个被囚五年的废妃,如何得知?
“你在试探我。”他说。
“我在谈条件。”她声音平,“我帮你压制反噬,你带我出冷宫。”
“凭什么信你?”
“凭你现在就想挥剑。”她说。
话音刚落,他左臂猛然一颤。黑甲自皮肤下浮起,沿着手臂暴长三寸,发出细微骨鸣。他咬牙,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未拔剑,而是死死压住躁动。
谢翠雪看着,不慌。
她忽然转身,从身后拉出一直躲在她影子里的萧衍。孩子被惊醒,睁大眼,下意识往后缩。但她扣住他手腕,动作快而准,抽出袖中一把短刃,在他指尖轻轻一划。
血珠冒出来,鲜红。
她抬手,将那滴血抹在萧宇焕手背上。
他本能要甩,可就在血触肤的瞬间,左臂的躁动骤然一滞。黑甲停止蔓延,皮下的爬行感如潮水退去。他猛地抬头,瞪着她。
她静静回视。
“他是谁?”他嗓音发紧。
“冷宫的小太监。”她说,“也是先帝遗腹子。”
“你怎知他血有用?”
“我试过。”她说,“三年来,我试过很多事。”
屋里彻底安静了。
油灯映着她的脸,苍白如纸,唯眉心金纹微微发亮。她站得笔直,怀里孩子还在发抖,她却像一尊不会动摇的碑。
萧宇焕盯着她,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人不是囚徒。
她不是等着被剖骨的药引,也不是装疯卖傻的弃子。她是提刀的人,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
他缓缓松开剑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想要什么?”
“离开冷宫。”她说,“不是软禁,不是监视,是真正走出去。”
“然后呢?”
“然后看这天下,谁能动我。”
他眯眼。
她不躲,只轻轻将萧衍推到身后,挡住孩子的视线。然后她抬起手,再次摩挲小指上的骨哨碎片,动作缓慢,像是在回忆什么。
“这三年,”她忽然说,“我发现了比神骨更有趣的东西。”
“什么?”
“秘密。”她淡淡道,“关于谁在猎骨,谁在喂骨,谁……其实早就死了。”
他心头一震。
她没再解释,只静静站着,像在等他决定。
可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废妃。她是拿着钥匙的人,而他,不过是个还没看清棋盘的对手。
良久,他终于开口:“你若骗我?”
“那你随时能杀了我。”她说,“但在那之前,你得想清楚——没有我,你撑不过下一个十五。”
他又沉默。
屋外风起,吹得门缝呜呜作响。油灯忽明忽暗,照得两人影子在墙上交叠,像一场无声的角力。
终于,他抬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扔在桌上。
“明日此时,我会派人带你去园中走动。”他说,“若你所言属实,交易成立。”
她没碰玉牌,只点头。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闩时,忽然停下。
“你到底是谁?”他背对着她问。
她没立刻答。
直到听见门外脚步渐远,她才轻声说:“我是谢翠雪。”
声音很轻,却清晰落在寂静里。
孩子仰头看她,小声问:“姐姐,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她低头,用手背擦了下他眼角的湿痕。
“快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块玉牌。冰凉的玉石映着灯,显出一行小字:七王府·通行令。
她捏着它,走到墙角,将它塞进砖缝深处。
然后她坐下,把孩子搂进怀里,闭上眼。
外面天还没亮,风还在刮。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