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听雨轩的暗格
马车在听雨轩后门停下时,雨势终于小了些。
沈青梧跳下车,熟练地推开那扇雕花木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暗号。
裴寂跟着进去,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虽然看不清屋内的陈设,但能闻到空气中熟悉的茶香,以及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茶楼的药味。
“点灯。”沈青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裴寂没有动。
“裴寂,”沈青梧转过身,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你夜盲症又犯了?站那儿当门神呢。”
裴寂依旧沉默。他听着沈青梧的脚步声走近,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屋里拉。
“别乱动。”沈青梧将他按在一张太师椅上,随后传来火折子吹燃的声音,一盏油灯被点亮。
昏黄的灯光在裴寂眼前缓缓晕开,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他看见沈青梧正站在他面前,绯色劲装上沾着泥水,发丝贴在颊边,手里还拿着那把“断念”刀。
“说吧。”裴寂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你验尸的时候,为什么摸自己的脸。”
沈青梧将刀放在桌上,转身去倒茶。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裴大人,”她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你查案查到我头上了?”
“不是查你。”裴寂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是你在藏事。”
沈青梧端着茶盏转过身,将茶推到他面前。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
“十年前那桩案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死的人里,有一个仵作。”
裴寂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个仵作,是我师父。”沈青梧低下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他验了一辈子的尸,最后却被人剥了脸,扔进了护城河。”
裴寂没有说话。
“我师父死前,留给我一句话。”沈青梧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他说,‘脸是假的,债是真的’。”
“所以你在找那张脸。”裴寂说。
“我在找真相。”沈青梧纠正他,“裴寂,你以为我为什么开这家茶楼?听雨轩,听的是雨,还是冤魂的哭声?”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幅画前。那是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长安城的夜景,雨丝如织,朦胧中隐约可见几座飞檐翘角。
“这幅画,是我师父留下的。”沈青梧伸手,在画框右下角某个不起眼的地方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裴寂的瞳孔微缩——他看见那幅画竟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漆黑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木匣,上面落满了灰尘。
沈青梧将木匣取下来,放在桌上。她的手有些抖,但还是稳稳地打开了匣子。
里面躺着一张人皮面具。
面具保存得极好,眉眼如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张脸——裴寂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他自己的脸。
“十年前,”沈青梧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师父验尸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秘密。那些被剥脸的人,都不是随机选的。他们的脸,被人收集起来,做成了一张张面具。”
她抬起头,看着裴寂,眼底映着摇曳的灯火。
“而你,裴寂,”她将那张面具推到他面前,“你是下一个。”
裴寂盯着那张面具,指尖慢慢抚过面具上冰冷的轮廓。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他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有人用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替他挡了一刀。
“那个人是谁?”他问。
沈青梧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面具重新放回匣子里,然后合上盖子。
“裴寂,”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有夜盲症?为什么你闻得到别人闻不到的味道?为什么……你每次靠近尸体,都会觉得那张脸在看着你?”
裴寂沉默了很久。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青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与他平视,“也许你查的不是别人的案子。裴寂,你在查你自己。”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雨声敲打着屋檐,像无数只手在叩门。
裴寂抬起头,看着沈青梧近在咫尺的脸。灯光在她眼底跳跃,像是两簇燃烧的火焰。
“沈青梧,”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也是假的,你会怎么做?”
沈青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真实得让人心悸。
“那我就把你剥开,”她轻声说,“看看里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裴寂没有躲。他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的指尖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
“好。”他睁开眼,目光清明,“那就一起剥。”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沈青梧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裴大人,”她将茶盏放下,嘴角勾起一抹笑,“今晚的雨,怕是要下到天亮了。”
裴寂站起身,将那张面具重新放回暗格,然后推上画框。一切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就等天亮。”他说。
窗外,雨声如泣。而在那片被雨水笼罩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