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画皮
雨势未歇,城西护城河畔已被大理寺的差役围得水泄不通。裴寂翻身下马时,靴底踩进泥泞里,溅起的泥水沾了半截裤腿。他没去管,只侧耳听着河水拍岸的声响——那声音里混着一种极不自然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挣扎过,又被硬生生拖上了岸。
“裴大人,尸体在芦苇丛里。”沈青梧已经先一步撑开了伞,将一盏风灯递到他手里。
裴寂接过灯,灯光只够照亮脚下三尺。他循着沈青梧的脚步声往前走,鼻腔里除了河水腥气和腐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那味道他认得,是上好的胭脂,掺了麝香,不是寻常女子用的。
“第二具了。”裴寂停在芦苇丛边,声音被雨声压得极低。
沈青梧蹲下身,将风灯凑近尸体。这一次,死者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端端正正地躺在泥水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安详得像是在沉睡。可她的脸——
“别看了。”沈青梧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
裴寂虽看不清全貌,但能感觉到沈青梧的呼吸顿了一瞬。他微微偏头:“怎么了?”
“她的脸……被剥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裴寂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指节泛白。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过尸体的脸。灯光照上去,那是一张血肉模糊的面孔,皮肤从颧骨到下颌被完整地剥离,露出底下森白的颧骨和暗红的肌肉组织。伤口边缘整齐得不像人力所为,倒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沿着骨骼的轮廓一点点剔下来的。
“不是刀。”沈青梧用镊子夹起伤口边缘的一丝皮肉,凑到灯下细看,“刀伤会有拉扯的痕迹,但这个……像是被‘揭’下来的。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剥皮的手法极其专业,没有伤到底下的血管和神经,死者是在清醒状态下被剥皮的。”
裴寂沉默了片刻,忽然问:“甜香,你闻到了吗?”
沈青梧一愣,随即凑近尸体颈侧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神凝重:“是‘醉梦引’。和上一具一样,但浓度更高。裴寂,她不是死后被剥皮的——她是活着的时候,被剥了脸。”
雨声重新涌回耳中,像无数根针扎在鼓膜上。裴寂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十年前那间被血浸透的宅院,墙上“还债”二字是用血写的,而地上躺着的七十三具尸体,每一张脸都被剥去了皮肤。
“她是谁?”他问。
“不知道。但嫁衣的料子是蜀锦,绣的是并蒂莲,这是官宦人家嫡女出嫁才用的规制。”沈青梧站起身,将手套摘下,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完成一场仪式,“而且,她腹中……”
她犹豫了一瞬,才继续说:“她怀孕了。三个月左右。”
裴寂的伞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打湿了他的肩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风灯举高了一些,灯光扫过尸体交叠的双手——那双手的指甲缝里,嵌着极细微的红色丝线。
“沈青梧。”他忽然开口。
“嗯?”
“把丝线取下来。”
沈青梧依言用镊子夹出那几根丝线,凑到灯下。丝线极细,染着和嫁衣一样的红色,但质地不同,更像是……头发。
“不是丝线。”沈青梧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是人的头发。染了色的头发。”
裴寂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桩灭门案里,有一个细节从未被记录在卷宗上——死者中有一名七岁的女孩,失踪了。官府搜遍了全城也没找到她的尸体,只在她闺房的梳妆台上,发现了一缕被剪断的长发,发尾系着一根红绳。
“还债……”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被雨声吞没。
沈青梧看着他,忽然问:“裴寂,你在想什么?”
裴寂没有回答。他只是将伞往沈青梧那边倾斜了些,遮住了她肩头被风吹斜的雨丝。
“在想,”他轻声说,“这雨,还要下多久。”
沈青梧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裴大人,你这是在跟我感叹天气?”
“不。”裴寂转过身,面向漆黑的河面,“是在提醒你,该收伞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一把将沈青梧拉到身后。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支漆黑的弩箭从河对岸的芦苇丛中射出,擦着沈青梧方才站的位置钉入泥土,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沈青梧的反应极快,弩箭落地的瞬间,她已经抽出了腰间的“断念”,刀锋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直指箭矢射来的方向。
“别追。”裴寂按住她的手腕,声音冷静得不像刚经历过暗杀,“对方只有一箭,没有后续,不是要杀我们,是要警告。”
沈青梧眯起眼,刀锋未收:“警告什么?”
裴寂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泥地里那支弩箭——箭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警告我们,”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雨声磨得有些沙哑,“别再查下去。”
沈青梧收起刀,将弩箭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裴大人,你怕了?”
“我怕。”裴寂坦然承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雨,“我怕你死在我前面。”
沈青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将弩箭塞进刀囊,转身走向马车:“那裴大人可得跟紧点,别让我等太久。”
裴寂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雨声里,他似乎又听到了十年前那个夜晚,七十三条人命在火中化为灰烬的声响。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皮肤,可他却觉得,那张脸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剥开了。
“沈青梧。”他忽然喊她。
“又怎么了?”她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上车。”裴寂迈开步子,走向那盏在雨中摇曳的风灯,“我们回听雨轩。”
“回听雨轩做什么?你不是说要查案?”
“查案。”裴寂掀开车帘,将她拉上车,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但在那之前,你得先告诉我,你刚才验尸的时候,为什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沈青梧的动作顿住了。
马车在雨中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泥泞,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灯笼光,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你看到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我听到了。”裴寂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你的呼吸乱了一拍。”
沈青梧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寂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裴寂,”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有没有觉得,这雨……像是在洗什么东西?”
裴寂睁开眼,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正看着自己。
“洗什么?”
“洗掉不该存在的东西。”沈青梧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在颧骨的位置停了一下,“比如……一张脸。”
马车在雨中继续前行,驶向长安城深处。而在那片被雨水笼罩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跟着他们的车轮,一点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