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三十年冬,泾阳城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这场雪从腊月初八下到腊月十五,整整七日不绝,京城的大街小巷积了尺许厚的雪,车马难行,行人稀少,然而丞相府后院的荷塘边,却立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
沈穗昕裹着一件素绒斗篷,手中捏着几粒鱼食,望着结冰的荷塘出神。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小半个时辰,润雪在一旁劝了多次,她都不肯回去。
“小姐,天冷,仔细冻着。”润雪又将斗篷往上拉了拉,心疼地看着自家小姐那单薄的背影。
沈穗昕微微摇头:“不妨事。”
她嘴角扯出一抹笑,随后芊纤玉指指着冰面,声音清冷又不失大家闺秀,“你看,冰下有鱼。”
润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隐约可见冰层下有黑影游动,她撇了撇嘴,心里担心沈穗昕的身体:“小姐就是心善,大冷天的还惦记着喂鱼。”
沈穗昕唇角微微扬起,那是润雪最熟悉的、淡淡的笑容,她从小伺候这位大小姐,知道她面上清冷,实则心软得很,只是这份心软,从不轻易示人。
作为丞相府嫡长女,沈穗昕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身上担着什么,父亲沈崇山权倾朝野,母亲林氏治家严谨,对她这个嫡女寄予厚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管家理事、应酬往来,一样都不能落下,她没有时间像寻常闺秀那样伤春悲秋,也没有资格像庶妹那样任性妄为。
庶妹沈云锦此刻大概正窝在柳姨娘院里,吃着点心,抱怨天冷,而沈云溪那个小可怜,只怕连炭火都不够用,缩在赵氏那个偏僻的小院里瑟瑟发抖。
这就是相府,看着花团锦簇,实则处处是算计。
沈穗昕从小就看透了,所以她不争不抢,不怒不怨,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上蹿下跳,她知道,真正聪明的人,从不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
“小姐,”润雪忽然低声道,“二房那边又闹起来了。”
沈穗昕眉头微蹙:“又是王氏?”
“可不是。”润雪压低声音,“听说二太太昨儿个又打了月华小姐,二老爷一句话都没说,月华小姐的丫鬟偷偷来找咱们院里的嬷嬷讨伤药,说月华小姐膝盖都跪烂了。”
沈穗昕沉默片刻,淡淡道:“让人悄悄送些药过去,别惊动人。”
随后顿了顿,眉眼间微微低了低,叹了一口气:“告诉月华,让她再忍忍。”
润雪自己撇了撇嘴,面上有些表情,似乎是有些愤愤:“小姐就是心善,月华小姐是二房的,您管她做什么?”
沈穗昕没有回答,可脑海里却是勾起了堂妹的身影,她想起那个怯生生的堂妹,明明出身嫡女,却因生母早逝、继母刻薄,活得连个丫鬟都不如,她帮不了她太多,但能给一点温暖是一点。
这就是她与那些人的不同,她的确是清冷,但不冷血。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笑语声,沈穗昕抬眸望去,只见回廊尽头转出几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