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七宝琉璃宗的山门被一场罕见的大雪封了整整七日。
宁风致站在宗主大殿的窗前,看雪花扑簌簌地砸在琉璃瓦上,碎成细末又被风卷走。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眉宇间却已有了几分超乎年龄的沉静。七宝琉璃塔在他掌心微微旋转,七层宝光流转,映得他面容温润如玉。
“宗主。”门外传来护卫的声音,“山下有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宁风致没有回头:“何人?”
“那人自称……骨龙。”
骨龙。宁风致眉心微动。这个名字他听过——近年魂师界最莫测的人物,据说在南方竞技场拿下百场连胜未尝一败,武魂是极其罕见的骨龙,先天满魂力,年纪轻轻便已至魂斗罗巅峰,却无人知他从何而来,师承何人。
“请。”
古榕走进大殿的时候,宁风致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衣,而是他的笑容。
那笑容太标准了,嘴角上扬的弧度、眼尾微眯的角度,一切都恰到好处,像是一张精心雕刻的面具贴在了脸上。可那双眼睛是空的。明明在笑,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湖泊,风吹不起半点涟漪。
“七宝琉璃宗宗主,久仰。”古榕拱手,声音温和有礼,挑不出任何毛病。
宁风致还礼:“骨龙阁下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古榕在客座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坐姿一丝不苟:“我卡在八十九级已经三年了,三次冲击瓶颈,三次失败。听闻七宝琉璃塔有辅助突破之效,特来求助。”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讲别人的事。但宁风致注意到,说到“三次失败”时,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只是一瞬,立刻又恢复了那种克制的从容。
“突破封号斗罗,终究要靠自身悟性。”宁风致斟了两杯茶,推过去一杯,“七宝琉璃塔只能辅助,无法代劳。阁下可知道,自己为何屡屡失败?”
古榕端起茶杯,笑容纹丝不动:“心魔罢了。”
“什么心魔?”
茶杯停在半空。古榕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窗外风雪呼啸,大殿里暖炉哔剥作响,那沉默长得让人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宗主可曾乞讨过?”
宁风致一怔。
古榕把茶杯放下了,没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尖却有一层薄茧——不是握兵器磨出来的,倒像是常年搬重物留下的痕迹。
“我七岁之前的记忆,就是饿。”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温和,甚至带着笑意,“冬天最难熬。城里的大户人家会在后门放些剩饭,可那些管事的小厮比狗还凶,看见乞丐就打。有一次我跑得慢,被一棍子抡在后背上,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雪落在我身上,薄薄一层,我那时候想,死大概就是那样的吧——先是冷,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宁风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后来武魂觉醒了。先天满魂力,骨龙,稀罕得很。那些从前拿棍子撵我的人,突然就变了脸,送来吃的、穿的,笑得比谁都亲热。”古榕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所以我学会了笑。笑得好看,别人才乐意给你东西,才不会拿棍子打你。”
他抬起头看向宁风致,那张笑脸在跳动的烛火里忽明忽暗:“我笑了一辈子。对敌人笑,对朋友笑,对自己也笑。可每次闭关冲击九十级,闭上眼睛,看到的还是那个趴在雪地里等死的孩子。他在问我——你凭什么?”
宁风致站起身,七宝琉璃塔在他掌心浮起,宝光流转间,一层温润的金色光芒弥散开来。
“古榕,你看着我。”
古榕抬头。
“我七宝琉璃宗有三千七百四十二口人,”宁风致说,“他们的性命系于我一人之身。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如果走错一步,有多少人会因此丧命。我的笑容也不是真的——可那又怎样?”
他走到古榕面前,金色光芒将古榕笼罩其中。七宝琉璃塔的辅助之力温和地渗入经脉,引导着魂力流动。古榕浑身一震——那被困在八十九级关口三年的魂力,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你的心魔不是那个孩子。”宁风致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层层魂力的轰鸣,“你恨的是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可那个孩子活下来了——他在雪地里爬起来了,他挨过了那一棍子,他活到了今天。”
古榕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你不是害怕失败。”宁风致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害怕——哪怕成了封号斗罗,那个孩子还是会在雪地里等着你。”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同时,古榕闷哼一声,磅礴的魂力从他体内炸开。骨龙虚影在他身后冲天而起,灰白色的骨翼撑破了殿顶的琉璃瓦,风雪倒灌而入。第九魂环缓缓凝聚,一圈又一圈,赤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大殿。
古榕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那张笑脸终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布满了泪痕的、真实的、狼狈的脸。
“宁宗主……”他的声音沙哑,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刻意的温和,“我留下来,行吗?”
宁风致伸手扶他起来:“七宝琉璃宗,求之不得。”
风雪停了。
古榕站在山门外,回头看那一片被雪覆盖的楼阁。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面具还在,但他知道,那张面具底下终于有了东西。
很多年后,七宝琉璃宗多了两位封号斗罗坐镇,一位剑道尘心,一位骨龙古榕。世人称他们为“七宝琉璃宗的左膀右臂”,称宁风致为“当世最会用人的人”。
只有古榕自己知道,当年宁风致给他的,不是什么辅助突破的魂力,而是一句他等了半辈子的话——那个趴在雪地里的孩子,有人看见他了。
从此骨与塔,再未分离。